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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March 10, 2014

夜思

Marina (2009) by Sarah Williams

晚上的音樂,是一種幻想,可以很華麗,而華麗背後是寂寞,好像 Yanni 的 Reflections of Passion,每次聽着如斯妙韻,思想都被引領到去觀賞都會的霓虹,穿上 evening jacket,拿着一隻 Champagne flute,走入舞會中,染滿光彩華美,華爾滋舞池中盤旋,突然,重歸寂靜,看着人在彈着琴,那一刻卻又何等寂寞。

音樂也可以獨個兒聽,孤芳自想,本來就是最寂寞的東西,再不能更加寂寞。我説喜歡孤獨,不但因為孤獨再不能更孤獨,也因為世間太喧閙。如果世上剩得我一個人存在,孤獨必然恐怖非常,我再不敢説愛她。實情我並不怕熱閙,只是不喜歡毫無意思的熱閙,如果是跟朋友談未來,談理想的世界、理想的制度,談人類何去何從,這可是何其熱閙的話題。

夜闌人靜之際,是思想最自由之時,所以可以不斷在想,後資本主義的時代是怎樣的,制度,因時而施,没有永遠適行的金科玉律,當有天,我們認識制度要消亡崩塌的時候 —— 我們回顧歷史,看見神權的倒塌,封建的瓦解,啟蒙的興起,及後英雄的物質主義,造就我們的繁華,當下又漸漸腐爛 —— 當我們了解制度之興替,舊有的道德崩壞之後, 新的道德要隨之而起,尼采也這樣的説。現下我們看見了人對舊道德的批判,然而在還没有新的道德出現之前,我們仍得活在固有的道德之内,這比虚無好。

我在案頭之前,後資本主義時代,只訴諸思想。馬克斯費一生之力,找出一種制度,我認為制度是没有用的,我所想的是一個時代,不是主義,惟這一個時代的誕生,我讚同,人要成為「超人」,人必須被超越,超越了宇宙的善與惡,才可以擺脱制度主義終究無效的宿命。

為甚麽我愛 Sarah Williams 清冷的夜色?因為這種氛圍最接近永恒。當然還有老牌電子樂隊 Tangerine Dream 的 Cool at Heart


Friday, February 21, 2014

古琴情怨、行屍不倒、追鬼七雄

《追鬼七雄》

鬼故事,講人生的無奈,人世間的遺憾,講得動聽,也最好看。人生是苦,生離死别的苦,求不得之苦,看愛侶陰陽相隔,無法盡愛,此生緣盡,有來生嗎?有靈界嗎?永别之後可以再這些地方再會嗎?

《包青天古琴情怨》故事已經忘記,大意是主人公留下妻子,上京赴考,金榜題名,皇帝賜婚,君無戲言,狀元不敢逆旨,愁煞了人。後來妻子帶着家傳的焦尾古琴上京尋夫,客棧大火獲救,包拯得之乃狀元糟糠之妻,以為狀元是另一個陳世美,對其説客棧每晚都聽到鬼琴聲,要狀元一同前去,聽一聽夜半鬼彈琴。包拯以為狀元聽見鬼琴,必驚懼萬分,直認棄糟糠之事,豈料狀元傷心欲絕,未見懼怕鬼魂,愛妻情切,有負妻子之愛,才真相大白。以前的人,千里遥遥,盼望再相見,只是絕望。

《陰陽界》裡楊群飾演的大夫柳天素,給人陷害,被判斬首,劊子手趙雄用「血遁大法」令柳重生,回鄕與妻子重聚,死了的人,七日不倒,必有冤情,後來微服出巡的專員為其伸冤,把害他的人繩之於法,而柳的肉身亦化成血水。

《追鬼七雄》不是一套甚麽好電影,但影片裡的氛圍陰深,景色也攝影得很沉美。厲鬼的故事,看罷教人心裡一沉。電影描述一富商欲將歌女淫辱,樂師丈夫護妻,最終二人雙雙死於富商手下。惟天意把丈夫化成厲鬼,追尋仇人,最後一幕,大仇得報,湖心亭上,山明水秀,厲鬼行屍和愛人的屍首一同化為飛灰,多麽凄美,厲鬼的煉獄頓時化成天國。

《追》片的主題曲,蔣麗萍小姐的歌聲徐緩動聽,愛侶此生再無緣,唯有寄望來生,那歌詞裡的無奈,多麽要人傷感啊,小時候聽不懂歌詞裡是那麽令人悲痛,現在每次聽完,心内都難以平伏。

前事馮誰寄 要忘亦難忘你
樂聲飄遠情盡寄 惟願無嫌棄
人是難完美,說來合乎情理 
伴清風去留萬里,緣份也流離
是與非、樂與悲
也曾不禁回味,瞞住你內裡痛悲
不想你亦怨分飛,何時可跟你
人海再偶遇,似是未見日期
難望同連理,似誰被遺棄
若真的有緣護庇,明日有會期........

今生緣盡,來世再相逢。雖然重逢,同一個地方,但時空已經千億萬年之後了。但那有甚麽問題?我失去了意識,千億萬年後再張開眼睛的時候,所見的仍然是同一個妳。儘管是一個重複,也是一個不同。

尼采是對的。德勒滋是對的。

來看一看追鬼七雄的結局,又欣賞一下蔣小姐的歌聲吧。

http://youtu.be/cXmd_TlbUrQ?t=1h20m1s



Sunday, February 16, 2014

十公里的沉思


第二年參加十公里賽事,今年參加者都很認真,很少人行行企企傾電話,也很少人每個公里牌上拍照留念,只有默默的跑呀跑。我都認真地跑,但跑得輕鬆,因為我不追逐時間,沿途欣賞四周的景色之外,也看看他人怎樣跑,享受撲面的寒風。腦海裡是不斷的思考着,想的是甚麽?是人的價值是怎樣超然的,還是人透過行事創造出來的,即是 transcendental 的,還是 immanent 的呢?大哲尼采討厭人沉醉於盼望來生的福樂中,他認為當下的生命最有意義,現在活着的生命,永恒回歸,他於《歡愉的智慧》(The Gay Science) 裡這樣寫道:

「你現在的生命,走過的歷程,將要再完全一模一樣的再生活一次,及不止一次而是千千萬萬次, 數之不盡次。每一次活著都了無新意,每一天的喜怒哀樂,事無大小, 先後次序,經歷都跟前生一模一樣。包括那蜘蛛,樹梢上的月光,與及我今晚來到你身邊向你說這番話。你就像永恆的沙漏時計裡的一粒小沙。」聽完這樣的說話,你會咬牙切齒咒罵那魔鬼?或許在那一刻你向魔鬼說:「啊! 你就是上帝! 你的說話是我人生聽過最動聽的說話!」 

尼采認為,只有弱者才把生命的不定、變幻、無助寄托於來生。強者是要英雄地面對現世, 在一個變幻無定,禍福難料的今世,人只能勇敢活下去。弱者建構來生, 造了天主上帝,並把頭躲進那美好的來生虛幻的福樂中。人類這樣就只有懦弱的,庸劣的愚人。

尼采的世界對於人來説,是多麽的痛苦,他描繪的現實又誰可以活下來?

所以尼采認為, 沒有天主的世界,人類墮入虛幻的深淵中。所以他要人類進化: 「我教予你超人(Übermensch),因人類是要被超越的東西。」人要成為超人,站在道德善惡之上,以強者的姿態判斷善惡。在一個了無意義的世界中, 賜予意義。 

在意識的流動中,時間亦就此流逝,很 Proust 的經驗。一小時十五分鐘就過去了。

這一天,總想聽烈火戰車的主題音樂,看着一班年輕跑手在聖安德魯斯的沙灘上赤足奔跑的畫面。希臘電子音樂大師 Vangelis 的不朽之作。



Monday, February 10, 2014

紙上的風雷


讀尼采,一個專業的哲學學者,可以仔細地去讀,然後一字一句去解讀。我作為一個崇敬者,用一種近乎宗教的虔敬去讀。尼采早期對宗教作出的批評,是展示了人類為何有宗教,人類由如何理解宗教範疇裡的東西,而這種態度或者方法,慢慢有變。尼采深受基督教的影响,他的父親是路德會牧師,家人也是虔誠的教徒。

他没有甚麽正式時候離棄基督教,只是對宗教的批評隨着年紀越長而越加猛烈。尼采本認為,宗教是人類演化過程的産物,總有一日會消失的,但事實上,並不如此。而且他後期發覺,他那個時代的新思維、新意念,例如自由主義,社會主義,政治上得解放,並不如那些倡導者想如是這般是完全革新的,而是來自基督教的理想,是基督教理型的另一種呈現,這令尼采懷疑,他的主張也脱不了基督教的基因。

一八八九年,尼采陷入瘋狂,餘下十年在精神病院渡過,他最後的作品,預示他人生進入另一個境界,一個完全非理性的境界 —— 他本來就鄙視理性—— 他最後的兩部作品《偶像的黄昏》 (Twilight of the Idols) 和《反基督》 (The Anti-Christ),也是對對基督教最無情的攻擊,讀起來如置身如疾風怒濤之中,字裡行間,目睹紙上的風雷。

「一種寄生蟲的人類, 在健康的人身上繁衍,他們就是牧師。他們濫用上帝之名。他們把自己决定的社會價值,稱為『上帝的王國』。他們把達成這種價值的手段,稱為『上帝的旨意』。 他們冷血犬儒,審度國家,時代,個人,是否順從牧師的統治。觀察他們行事: 在猶太人的牧師手上,以色列的大時代,變成一個腐爛的時代。」

「基督教這個字,本身經已是一個絕大的誤解 —— 事實上,古往今來,只有一個基督徒,但他已經在十字架上死了,從此福音成為噩耗 ... 從基督中得到救贖,荒謬絕倫。只有如基督般生活,如像他死在十架之上,這樣才是基督徒 ..... 就是現在,活得像基督一樣的仍然可以,不是信仰,而是生活(行事)  .....真正、原始的基督教是無論甚麽時代都是可能的 ......」

如霸者的言辭,需要霸者的音樂去襯托。李察史特勞斯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説》。


Sunday, January 12, 2014

不成問題


語言哲學,我説的是 linguistic philosophy 或者 linguistic analysis,而不是 philosophy of language,後者是一種學問,其關懷的是語言提出來的問題,前者則重於語言概念上的分析研究,可以用於處理各式各樣哲學和非哲學上的問題,上世紀中葉對哲學界影响甚深。其中心就是牛津和劍橋。代表人物,在牛津的有奥斯丁 (J. L. Austin) 和萊爾 (Gilbert Ryle);來自劍橋的,無需多作介紹,就是維根斯坦。

學人對語言哲學「着了魔」一樣,所為何事呢?蘇格拉底以來,哲學家大多喜歡提出如此問題 —— 甚麽是真理?甚麽是美麗?甚麽是公義?彷如世上真有種不可見的、抽像的東西叫真理、美麗、公義,無論我們怎樣運用語言去稱謂它們,猶如這些東西是獨立的存在,像我們見到我們叫蘋果、黄瓜、電視的東西並稱呼其作蘋果、黄瓜、電視一樣。

而千百年來哲學家要剖析問題,剖析語言,讓語言背後那真實展露出來,把「真理」、「美麗」、「公義」這些抽像的東西展露出來。於是,到了二十世紀中語言哲學家走到台前,聲稱這是絕大的錯誤。他們説,根本没有實在(或者抽像)的東西和語言掛鈎那回事,語言是人類的創造。我們創造那寫字,並决定怎樣去用。明白一個字的意思無疑等同明白字的用法。當我們清楚「真理」這個字(詞),和相關字眼,例如「真的」、「真實性」等字的用法,我們就清楚甚麽是真理。字詞的意義就是其所有可能的用法的總和,僅此而已,並没有一個實體或者抽像存在並獨立於語言之外。然後語言哲學家又説,最有效能分析人類思想的種種,最有效和人溝通的,就是透過研究實在如何使用語言。語言哲學就是要作出這種研究,最出名的一本語言哲學書,就是維根斯坦的《哲學研究》了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而此種研究,是每一次研究一個概念的,例如「思想心靈」的概念,因此,另一本由萊爾的名著,就叫 The Concept of Mind ,也充份説名了語言哲學的目的。

語言分析為何形同魔咒令英美哲學界着迷,於我來説,就是語言哲學家初時的一個承諾,經過分析研究後,重要的哲學問題一是隨者概念上的厘清迎刃而解,一是那些問題,根本不成問題。所以若干年後,重要的哲學問題就完全解决了,哲學的研究將完成,因為世上再無可供研究的哲學課題了。但若干年以過,似乎好多很重要的問題還没有解决,這是怎樣一回事?柏克萊加州大學的威廉士教授 (Bernard Williams)**,回答那個問題時這樣説,語言哲學家習慣低估學問裡定理的重要性,於維根斯坦來説,直頭是「把定理完全否定」。即是語言哲學家把一個哲學問題,孤獨地給予概念上的厘清,但完全忽略這個問題後面的背景,為甚麽這會構成一個問題,因而無法觸及問題的關鍵部份。

自少就受英美分析哲學的影響,雖然没有專業哲學訓練,畢竟在英美大學受教育,語言哲學給我最大的啟蒙就是明白自己語言的局限 —— 這引申到我們理智思維的局限。好些問題,根本無法單單用語言去描述,也不能以我們的經驗去完全解决的 —— 例如甚麽是真實?我們的世界是否真實?這類問題可以很不經意地、毫無規範地去談,如果要嚴肅地去研究,無論如何,恐怕都是徒勞無功,皆因我們無法超越自己的經驗去理解經驗以外的事,因此我們永遠受這樣的問題的纒擾。就是現像學所追求的存有,都是自身的顯現而已(在其自身顯示自身者),必須顯現出來,才可以理解。而能否僅從並未顯現的自身中探求其真,我還未知有否答案。

我認為我們只能説,這個世界如此這般,如果套用早期維根斯坦的説法 —— 這個世界就是一切的實况。我們這樣去理解這個世界,因為這個世界是可以被這樣理解的。説到這裡,通過經驗去理解的世界,就是我能理解得極限,再探入深層超越了經驗能及的境地,我無能為力。所以,維根斯坦的《邏輯哲學論説》 (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 如此結尾,對我也非常恰當(縱然他説的並非全部就我所指而言),「凡不能説及的,我都要從沉默中略過」。「世界就是一切的實况」(Die Welt ist alles, was der Fall ist) 與「凡不能説及的,人必須要從沉默中略過」(Wovon man nicht sprechen kann, darüber muss man schweigen) 之間,維根斯坦解釋了很多東西,那不是一般人能明白,也不是三言兩語可以用部落短文鋪陳出來。然而我讀了這兩短句,這兩句的意義於我而眼有一種維根斯坦的宗教性。

維根斯坦認為,我們説到宗教的時候,不是以實情去解讀宗教的説話的。對宗教的罪與罰,甚麽最後審判天堂地獄,不可以單就有没有經驗証據而肯定或否定其意思, 然而,要把凡此種種視作人生價值判斷的參考。我很同意這套想法,並用於我理解世界的參考裡。「世界就是一切的實况」與「凡事不能説及的,人必須要從沉默中略過」就如「我信唯一的聖父,天地萬物,無論有形無形,都是祂所創造的」的斷言那般的威力,作為我人生哲學裡先驗的公理。姑勿論語言哲學能否把一切問題解决,所有不可以解答的,我擱置了它們,理由是没法可想的,解决不了的,等如不成問題。

聽一聽威廉士教授和麥基 (Bryan Magee) 的對談 The Spell of Linguistic Philosophy(共五段)。麥基是一個思路清晰,説話流暢的人,由他來主持哲學討論節目,是最佳人選。





** 對談時威廉士還是劍橋的哲學教授,後來才到加大任教。

Sunday, December 22, 2013

一念天堂,雖死猶生

冬至。

每年大概這個時候,都會夢見父親的。「因為」下星期是父親的生日(生忌)。「因為」要括住,因為那不是一個站得住脚的原因。

如果是一個基督徒,你會説,那是聖神的提示,要我到已經在天堂「歎緊世界」的父親留在世上的地方探望一下他。相信傳統中國民間宗教的會説那是他托夢提醒我要冬至「祭祖」。倘若認為心理科學可以解釋人類一切行為,那是我濳意識内的「日記」提醒了我,冬至到了,離父親生忌不遠矣。

剛離世的彼德奥圖,他有一部較少人知的電影 The Ruling Class,他是一個癲佬貴族,以為自己是耶稣,但於我印象最深刻的開場時一個心理醫生的説話,「不要跟我要答案,我只給予解釋」。姑勿論是甚麽原因,唯心唯物,都是我們嘗試在這個複雜的世界裡作出一些簡單讓人可以明白解釋而已,所以,原因其實無甚重要,重要的是今天我要去探望父親。

天氣那麽好,買了幾朵小青菊,到長沙灣的墳場,步上一段階梯,見到爸爸的相片,仍然是西裝筆挺的模樣,是我見慣了的他。這裡人是那麽少,空氣是那麽清新,回頭一望,密密麻麻的墓碑,滿山十架聖像,不遠的山上有洋樓幾棟,一幅寂靜而安祥的圖畫,逝者的無言,彷如最近天國的一處,心裡有一總説不出來的舒服。如果這就是天堂,我願意留下來啊。




網上部落友人分享了 Ennio Morricone 為電影《戰火浮生》 The Mission 的原聲音樂演奏。電影非常震撼,音樂非常震撼。兩個耶稣會傳教士和南美原居民跟殖民者抗爭,最後和他們一同殉道,電影末教會認為事件解决了,紅衣主教呈報教宗,他説出了心底的一句,

So, your Holiness, now you priests turned dead, but I am left alive. In truth it is I who am dead and they who live. For as always, your Holiness, the spirit of the dead will survive in the memory of the living.

『一念天堂,雖死猶生』。

電影的主題曲恰巧名為 On Earth as it is in Heaven,正是那下午那一刹的心情,用來作結。

也祝願各位好友聖誕快樂。



Thursday, December 19, 2013

陽光下隨筆

把柏林愛樂「點金成鑽」的柴利比達克
(Sergiu Celibidache)

天朗氣清,隨手寫點東西。

信昌唱片那位老友曾跟我説,他只聽以前大師的演奏 —— 他説的小提琴家由 Menuhin、Heifetz、Stern 到 Neveu 或者 de Vito,無不經已作古 —— 朋友的理由很簡單,因為他們專注,所以演繹出來的音樂完美。誠然,那個仍然是老一派指揮好似 Klemperer、Wand、Furtwängler 、Toscanini、Mengelberg 甚至朝比奈隆等人「統治」古典音樂的「神的年代」,没有時時講人的 well-being,樣樣講人權,要演奏得好,就要不斷的苦練,辛苦是自然的,捱駡也是藝術的一種,為了藝術犠牲,是必然的事。好像柴利比達克 (Sergiu Celibidache) 那種只有完美,「不要跟我説其他」的指揮,綵排動輒幾十次的人,在現今的樂界是無法立足的(就是那個時候,柏林愛樂都受不了,把他换掉,找來卡拉揚代替他成為音樂總監)。

神的時代終究要過去,我們講仁慈、講關顧,是好事,但有時過了火,人無法成長,變得脆弱,有好心卻做壞事情。當下亦是所謂「專業」的時代,甚麽都要講專業性,如果維根斯坦這個「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哲學家」,到了我們的這裡,肯定失業(雖然維氏的家族極之富裕,但他自己走去當小學教師,並把所有財産送給他的姐妹和弟弟,原因是他們已經非常有錢,再多的錢都不能令其更腐敗了,這樣的理由倒相當妙)。大學事事量化,一個大學教授的好壞,以每年「出産」多少論文作準,任免由官僚評定。而維根斯坦在生只出過一本小書叫《邏輯-哲學論説》(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他還説,這本書没有注解是無人讀得明的。哈,這種神人,只有活在神的時代,有大哲羅素知遇,才可以當上劍橋的講師,其哲學名垂後世。

【還有多提一點,維根斯坦完成了《邏輯-哲學論説》,認為已經解决了所有哲學問題,因而不再從事哲學,後來相深一層,覺得哲學仍有可為,就返回劍橋教學】

人為了藝術,有不同程度的犠牲(或者被逼作出犠牲)。中古時候,女人是不可以上台唱歌的,正如她們不可以到教堂讀經一樣,『猶如在聖徒的眾教會內,婦女在集 會中應當緘默;她們不准發言,只該服從,正如法律所說的。』(格前 12:34),聖保祿留下來這樣的「規矩」,用於教會内,也用於其他地方。天主教是很近期才廢除女性不可上祭台的規定的。所以女高音的角色必須由聲音仍是男童的閹人歌手去唱。閹人歌手是自小被閹割的男孩接受聲樂訓練,長大成人之後担當女聲的角色。這是何等的犠牲。有一套電影 Farinelli ,講述一個偉大的閹人歌手 Farinelli 的事迹,劇情不談了,况且已經忘記了,惟有片裡有一首韓德爾的詠歎調 Lascia ch'io piango (Let me weep) ,音樂美絕,一聽難忘,原來是一首樂迷耳熟能詳之作,差不多所有名女高音都曾經唱過。但世上再没有閹人歌手了,那麽電影裡怎樣模擬閹人歌手的聲音呢?據聞 Farinelli 角色的歌唱是由一個女高音和一個高男高音 (countertenor) 的聲音電子合成的,複合了的聲音,也不算非常獨特。


韓德爾是的作品多為請他作曲的貴族而寫的,所以無論開心的、悲傷的,多非常動聽,來自歌劇 Rinaldo 的 Lascia ch'io piango 也不例外。衆多版本中,還是揀選了最平和,聲音渾然天成而沉厚的西班牙女高音 Montserrat Caballé,一個徐緩的鋼琴伴奏版本,古典的歌喉 —— 這裡的古典是相對於如 Hayley Westenra 較有時代感的唱法而言 ,一字一句都那樣的細緻,散發的不是狂洒而下的哀慟,而且淡然卻堅定的訴説。Montserrat 的是我最珍愛的版本。


Wednesday, December 11, 2013

字裡人間


歌德學院有一個小型卡夫卡 (Franz Kafka) 展覧。卡夫卡的小説是一篇一篇的夢魘,永遠無法到達的城堡,永無止底的審判,永遠變了一隻蟲直到死去為止等等。讀他的小説,令人苦惱莫名,而且他的文筆很「業餘」,使文字更形冰冷。個人不喜歡「再讀」他的故事,就是不想被那種惡夢「纒擾」。展覧裡有一段引文,卡夫卡在一封信上提及寫作和辦工的地方,「寫作和辦工 室内不可融和,因為寫作把人扯向深刻之處,辦工室流於膚淺表面之上。因此,一個向上,一個向下,過程中必然把人撕裂。」這倒有點意思,可能感同身受吧,的確 工作的地方,只有利之所再,勢難覓到閲讀的知音。

今個星期的得着,必然是讀了十數頁海德格的《存有與時間》(Joan Stambaugh 翻譯的英文版,SUNY 出版),並找來一本德文原文版本 (Sein und Zeit) 參考,可算「未學行先學走」,惟自得其樂。那位大哲的作品出名艱深,甚至有人認為他根本不能讀得明。認真細讀,卻讀出了點思意。他定義現像學 (Phenomenology) 如下:讓我們看到由其自身顯示自身者,如它由其自身顯示自身般 (Das was sich zeigt, so wie es sich von ihm selbst her zeigt, von ihm selbst her sehen lassen)。現像就是那物事,它如何事呈現自身,就這樣被我們看見其自身。很妙吧。




文字委實奥妙,但用字典做題材的電影,就應該更妙了。有部名為《編舟記》(『舟を編む』(ふねをあむ)) 的電影,香港翻譯作《字裡人間》,名字動聽迷人。雖然是一部通俗的電影,畢竟題材冷門,香港人平日工作辛勞,大多怕了文字似的,講字典的戲定望而卻步,所以放映期理應不長,得知有這部電影時,應該已經落畫了,唯有等待推出 DVD。

電影故事描述一個花十八年修編一部辭典的故事,裡面應該有些愛情枝葉,也談及日本人對幸福的體會。辭典名叫『大渡海』,寓意編修辭典是去造一艘船去渡過文字的海洋。

圍繞字典做題材的電影,恐怕只有日本人才會拍。到日本去逛逛神保町書店街,你會明白日本人愛書,也愛文字;如果你查看過岩波出版的 『廣辭苑』(『広辞苑』(こうじえん)))—— 第六版收編了二十四萬個辭 —— 你也許佩服他們對文字的認真,更可能理解到日本人對文字隱約透露出一種宗教般的執迷。


Monday, October 7, 2013

小城故事

Portland 的 Congress Street
Monocle 這樣寫緬恩州的 Portland。一個清晨,你身在波特蘭紅磚的 Monument Square 的市場裡。這裡有來自附近 Hollis 的蜜糖,Buckfield 的藍莓和 Unity 的鷄蛋。一個臉上有鬍子和一雙奇特的黄藍色眼睛的英俊農夫正在售賣芝麻菜 (arugula) 和白菜。你問這個寡言的人生活如何,他告訴你:這是我可能想象中最美好的生活。我正正就做着我想做的事情。

「我可能想象中最美好的生活。」這不是大話,因為這裡是波特蘭。一個只有六萬多人的小城,每年吸引了七百五十萬人來臨。整個波特蘭似乎都有一種滿足的氛圍。

我到美國的天使之城,大得嚇人,一半是無味的天堂,一半乃人間之煉獄,唯獨總有摯友在旁,每次到來都份外稱心。羅特島的 Providence,若真有神的眷顧,令人呼吸得舒服,漫步寧静的小街,景色彷如一首田園詩。


我還未有去過波特蘭。波特蘭又是怎樣的呢?小城的故事是否這樣展開呢?

樹上掛上黄葉,中午的陽光驅散了些微的霧氣,雖然仍有點寒意,但天氣好得不得了。這個書呆子拿着幾本小書,在國會街漫步,突然一人叫自己的名字,「是你嗎?」同一時間,一把女聲似乎也正在呼叫别人的名字,「怎樣妳也來了 Portland?」


書呆子没有望着叫他的朋友,那個被呼唤的女性名字,吸引了他。他的目光投向了一個長髮的女孩子臉上,卻發現她也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書呆子心想,不會就是她吧?在部落上這樣問我的人「你愛那人是愛她的人,她的單一個體,還是愛她的一些特質?你愛我是因為我是我,還是愛我的美貌,我的智慧?你愛我還是愛關於我的一些東西呢?」?

女孩子也在想:就是他?那個這樣答我的男孩子?「我愛妳,就是愛妳,也愛妳的美貌,妳的智慧。試想想,我怎樣可以只愛妳,而不愛妳的樣貌,妳的特質?因為所有這些東西,本來就是妳的一部份,是妳存有的呈現,即系就是妳。」

女孩子笑了一下,點了點頭,鬆了一口氣似的 —— 因為那個男孩子一點都不像滿頭白髮的 Derrida ........

Ernesto Cortazar 的音樂,真的很優美。Autumn Rose


Friday, October 4, 2013

四季皆宜的大哲

Zeno of Citium
小時候看過一套電影,劇情怎樣發展,誰是主角完全忘記了,只記得一個響亮的名字《日月精忠》。這套講述湯馬斯摩爾 (Sir Thomas More) 故事的電影原名 A Man for All Seasons。 這個因為反對英皇離婚最終為天主教殉道英國上議院議長,著述了 Utopia 一書,表達了他個人心目中的烏托邦,雖然現實中摩爾的信仰跟小説裡的理念大相徑庭。摩爾被譽為一個有天使般的才智和純一學習精神的人。有歡怡和給人極大娱樂的能力,卻又極其嚴肅和仁慈。他是一個四季皆宜,與日月共存的人。

四季皆宜的人可從歷史書上讀摩爾的事迹,而怎樣才是一種四季皆宜的哲學呢?

有人認為 Epicureanism 是屬於有錢人的哲學 —— 在花園中共聚,談天説地,追求幸福,好像永遠的春天。犬儒把人性踩得太低,把人當做狗,行事過了頭,怎看都只是一個嚴冬。而斯多亞學派 (Stoicism),其追隨的人之多,追隨者身份的廣泛,内容之豐富,名符其實,是一種經歷四季陰晴冷暖的哲學。

芝諾 (Zeno of Citium) 追隨犬儒克萊提斯 (Crates),卻没有走上犬儒之路,而開創了斯多亞學派 ,創造了一套由乞丐到富人都適合的哲學。

芝諾曾是富有的人,散盡家財,在哲學裡尋獲精神上的豐盛。他跟隨犬儒,認為衆生平等,把階級地位撕下,所有人都是一樣無可分貴賤。芝諾也認為天下應成立一個世界城邦,但跟柏拉圖的理想國不同,他不要哲學家當上君王,因為他的理想國裡 —— 芝諾的著作和柏拉圖的一樣名為《共和國》 (希臘文 Politeia —— 英文為 Republic),所有國民都是理性而平等的,因此不用君王,也無需法律,每一個人都跟從理性克己地生活。這些無疑真是一個遥不可及的理想。

但芝諾的學派廣為人接受,後繼者推陳出新,斯多亞學説多姿多彩,不能一言以蔽之。他們最廣為人知的是把亞理士多德的邏輯整理成為 Logic(亞理士多德發明了邏輯但没有用上邏輯一詞,他論邏輯的文章都只收在《工具》(Organon) 一書中)。

Epictetus
Seneca
Marcus Aurelius

後來斯多亞傳到羅馬,三個著名的追隨者,伊壁提達斯 (Epictetus) 是一個奴隸, 錢尼加 (Seneca) 是一個貴族,奥理略 (Marcus Aurelius) 為羅馬的君王。四季皆宜的哲學,吸引了四季皆宜的先人大哲。

芝諾在一個塗了顏色的柱廊 (Stoa Poikile,翻譯成英文大概是 painted portico) 之下教學,所以他的學説稱為 Stoicism。學派不以創始人命名為芝諾主義,也反映了學派裡其他哲學家的貢獻。

也許,人心能變壞,也能變好,多讀這種古人四季皆宜的哲理良言,人類會有所感悟。


Monday, September 30, 2013

Man: The Measure of All Things


克拉克勲爵 (Kenneth Clark) 在他的傳世之作《文明的軌跡》(Civilisation) 裡説,文藝復興時代,那些令翡冷翠成為歐洲最富裕城邦的羊毛商人、銀行家、虔誠的現實主義者,他們住在幽暗堅固的大宅裡。那些大宅足以防御經常發生的氏族 爭鬥和動亂,但人們也許不明白,置身那些冷冰冰的大宅之間,有一座輕盈俐落的小聖堂 —— Pazzi Chapel,跟它之前的歌德式教堂巨大無朋,有着天壤之别。為甚麽有這樣的轉變?克拉克勲爵認為可以用古希臘哲學家 Protagoras 的一句話予以總結 —— man is the measure of all things —— 人是萬物的尺度。


Pazzi Chapel 由 Brunellesco 設計,他是有名的人文建築家,但一個時代的建築風格,不是一個人的力量可以創造出來。這種簡單而大小恰到好處的建築,正是「人是萬物的尺度」的一個見証。經歷 了羅馬和歌德時代的巨型建築,到了文藝復興,人終究明白,建築不是給神用的,而是給人自己用的,因此建築物的規模大小必須符合人所需要。文藝復興的現實主義者澄明的頭腦裡,没有渴望高不可攀的大教堂,而選擇了如像 Pazzi Chapel 精緻舒服的小聖堂。

Protagoras 的人是萬物的尺度,意思來自他本是一個相對主義者,認為世上没有絕對的對與錯,個人就是量度一切的尺度,個人可以决定一切的對或者錯。但正正也由於這樣, 人類也就是萬物的尺度 —— 因為我認為人類渡過了黑暗時期,他們的建築、繪畫、行事都反映一個實在的文明,一個有尊嚴的社會,一個人本的時代,這是人個人的選擇。


克拉克勲爵對文明的探視終於六十年代,正值蘇聯和西方冷戰的高峰,西方有可能再次經歷野蠻人攻入羅馬,文明命懸一綫的命運,所以他對文明世界的未來結論有點悲觀。當代人對克拉克經過的文明軌跡,已經不以為然,認為他「老餠」,認為他只有狹隘的西方歷史觀,只有西方的學識,西方的藝術,西方的潮流才能成就豐富的文明,才可拱拖心智生命。藝術評論家高凌斯 (Mathew Collings) 更伸延那位蘇格蘭的藝術史家的文明之路到二十一世紀,創造了《這就是文明》(This is Civilization),對文明作出不同的解讀。這個時候,重温 Civilisation,看人類文明的堀起,理解人怎樣成為萬物的尺度,我從不覺得他過時。

 Man: The Measure of All Things。

Saturday, September 21, 2013

人算天算




不少人喜歡算命。尤其重要的事,都要揾師傅(是否大師則見仁見智)來算一算,可不可以做,應該怎樣做,甚麽時候做。有媽媽要規定小朋友出生於吉時,要在這個時辰「開刀」(做手術)取子。一些人結婚,又要擇定吉日,新娘出門定要吉時,新人洞房都要指定時辰,這樣那樣,務求萬事大吉。就算投資界,也有用風水命理去推斷指數的走勢,用這些來投機,有幾成準,言者聽者,心裡有數。

宇宙是否命定?如果命定的意思是世界有因有果,這個是肯定的,因為如果世界不服從因果律,不依照物理的定律而行,我們根本無以為靠,例如,我們散步,突然就飛了出太空(因為地心吸力突然消失了),這樣的世界,是混沌的世界,系統不可建立,生物無法生存。但如果一切都是命定的,求神問卜,帶來只怕是對着無可改變的未來的恐懼(例如,今天知道十年後今日你就會死亡,你會怎樣?)。

人的想法有點矛盾。一方面覺得世事無常,不安稳,想預測自己的未來,心安理得些。另一方面,雖然他們認為未來可以預測(未來肯定才可以準確預測吧),但又想未來可以改變(不然不會要子女在某時間出生,不會要吉時行事,不會問卜趨吉避凶),希望未來是和自己所設想的那樣。深層次裡,我總認為這思想源自一個貪字,人為己無可厚非,惟依靠這些,妄想萬事如意,足見人仍舊無明。

善易者不言卜,如果對易的變化,了然於胸,不需事事占卜。我想這裡可以有兩個解釋,第一,真正了解易經的人,不需要占卜就知道未來。第二,真正了解易的變化的人,無需占卜,因為他知道宇宙人生變易才是常態,占卜都没用。而前者蓋涵了後者,因為知道了未來,可以是知道未來不可知。雖然研究易經的人都説易經很驚人,我認為,第二個解釋先叫人生充滿色彩,人方可活得更有趣味。

大導演英瑪保曼 (Ingmar Bergman) 電影《第七封印》 (The Seventh Seal)  講述一個武士遇上死神(那個死神是導演本人飾演,而武士乃年輕時的《驅魔人》 Max von Sydow),武士大限將至,他要和死神下棋,如果他勝了就不用死,結局如何,不問而知。人甫一出生就要和死神下棋,總有一局,你要輸給他的,但你可以好用心和他下棋,欣賞每一局棋,相反好些人要天機算盡,扭盡六壬,為的是要取得無法取得的勝利,以至每天忐忑不安,這是自己的選擇。

Thursday, September 19, 2013

月下夜思

Chardin 的 Glass of Water and Coffee Pot
大文豪普魯斯特 (Marcel Proust) 的人生活在浮華之上 —— 他認識王孫貴胄,出入巴黎麗池酒店 (The Ritz) ,參加無數舞會,但吊詭地他教人生活簡單,家裡的一碟一瓶,都是欣賞的對像,客廰中的陳設,都可以美麗動人,令人感到幸福。到羅浮宮不要看巍峨宮闕,而是要看 Chardin 的畫,描寫普通人的生活,描畫靜物的美態。

縱然貴族朋友多的是,他的好友卻是貴族的僕人、司機。為甚麽?皆因就是他見得太多一般人以為那些很「美好」的人和事 —— 那些盛名的人,堂皇的酒店大堂,覺得不甚了了。普魯斯特説,不要以為擁有盛名顯赫的名字的後裔,真的如神話般一樣,現實他們不過都是粗鄙、八卦、庸俗的人而已,與其跟他們為伍,倒不如躲在家裡讀書(由於健康不佳,他真的整天躲在家裡,因此寫了一部洋洋百萬字的巨著《追憶似水年華》)。

相反那些人家覺得地位低微的人,普魯斯特往往發現他們的睿智。普魯斯特並不是要説,貴族就不好,有名的人都名不符實,而是如果單單以名聲、教育、階層去判别一個人,委實太單純了。

我不是普魯斯特,腦裡藏不下《追憶似水年華》,也没有他的能力可以讓自己無需為生活而煩惱,專心在家寫作,但推掉晚上外出「去玩」的無謂應酬,總還可以。是夜中秋,發覺今年的月亮真得很圓、很光、很美麗。看着皎潔的明月,躺在家裡翻幾頁書,搜索論壇上人們的嬉笑怒駡,人生之大樂。

之前論壇上見有人問「海德格所指的存在和存有的分别」,這樣的問題,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説明。然而我只有三言兩語,在僅有的知識中,想想甚麽是存在,甚麽是存有。

存在的「在」有佔用空間的意思,一件存在的事物 ,即系這件事物是佔用了空間,所以我們可以看到,觸摸到。而且我們看到的事物會因為時間,人的角度的改變而改變,例如十年前這個人是一個青年,今天是一個成年人,五十年後就變成一個老年人(時間的改變),又例如,我從前鍾愛某一首歌,年紀大了,閲歷豐富了,同一首歌,已經不覺得那麽好(價值、角度的改變),會變是存在事物,或者叫存有物(英文是用細楷的 being)的特徵。而「存有」(Being) 是事物的本質,是不變的。

古希臘的哲學家説明存有不變,being is selfsame (存有乃自同的),但是其存有物則呈現不同的面貌 (appearing as many)。存有物,其呈現得多姿多彩,例如你可以覺得一個人漂亮,我認為她不太漂亮。她是一個漂亮的人,漂亮的存有就是漂亮本身,柏拉圖就此把「存有乃自同,呈現卻多變」的説法一錘定音,對西方哲學界影响深遠,直到現代哲學的出現,存有才有不同的説法。

就我所知,海德格對存有的探問,就是這個不變的而且被柏拉圖(海德格認為是錯誤地)奠定了的「存有」,但要解釋這位大哲的思想,恕我無能為力。只有聽一首瑞典新星 Lights & Motion 的 Requiem,繼續夜靜沉思。




Sunday, September 1, 2013

唱片演奏家


美國有本發燒雜誌叫 The Absolute Sound。顧名思義,發燒友潛在一種追求「絕對發燒之聲」的意識。這種音响哲學,跟西方世界認為宇宙萬物都能以至理覆蓋一樣,音响重現唱片的聲音都有客觀的真理,甚麽是好的聲音給定義了。

有位仁兄 Romy The Cat 主持一個名為 Good Sound Club 的網站討論區,他是何許人也,並不知曉,只知道他聲名相當「狼藉」,被不少論壇「封殺」,唯他對音響有獨到理論,其一為他認為世上没有「絕對之聲」,音響組合最重要的,就是要表達自己腦海中的聲音。他引述了卡拉揚,這位已故的德國指揮説過 —— 他有兩個管弦樂團,一個是他正在指揮的,另一個則在他腦海之中。Romy 認為,音響組合就像腦海中那個樂團,理應要能準確地呈現出自己想要重播的聲音。音響的藝術,是一種「再創造」。

法國大哲德勒滋 (Gilles Delueze) 活在一個後現代的時代,探問哲學為何物的時候,就説過 philosophy is the art of forming, inventing and fabricating concepts。我們有幸生活在這樣一個多姿多彩的時代,為的不但要顛覆現代哲學為我們準備好固有而僵化的一切觀念 —— 顛覆以為真理在握的幻象,更重要的,還有再創造新的觀念。


日本音響界大老菅野沖彥

日本音响界大老菅野沖彥先生,很早就提出了「唱片演奏家論」。十多年前我開始被 Stereo Sound 雜誌「荼毒」的時候,就讀菅野老師的文章。他認為,一個愛音樂和音响的人,等如一個演奏家,他手上的樂器就是他的音响器材,用來演繹唱片裡的音樂,這樣的愛樂者就稱為「唱片演奏家」。這種理論,摒棄了絕對之聲的希望,但却造就出百花齊放的局面。Stereo Sound 每期都有訪問兩位資深的音響愛好者 —— 即系「唱片演奏家專訪」,讓他們與讀者分享他們玩音響的哲學和所愛的音樂。




没有很在意,其實自己作為一個掛着『學』牌「唱片演奏者」,演奏的「風格」,都因着年紀和「演奏技巧」(即是器材的配搭)而改變(希望是一種進步吧)。多年前,覺得只有極 Hi-fi 的聲音才有 the Absolute Sound,獨愛 Mark Levinson 跟 Eggleston Works 揚聲器的組合,年長了,開始覺得 Mark 太冷了,以前不以為然的 Jeff Rowland 擴音器和 Avalon 喇叭,早前再聽,竟然有另一番天地。而且再没有追求 Absolute Sound 的念頭了。


重新發行的『三盲鼠』,音色好到不得了。

今日思考如何去「演奏」唱片,嘗試用不同的「樂器」去「演奏」重新發行的『三盲鼠』(Three Blind Mice) ,三木敏悟作曲的《北歐組曲》(這張 Blu-spec CD 折實要 234 元,購買時有點肉刺,但一播之後,音色之美麗清澈,底聲的寧靜,心裡内疚感頓時大减)。此 CD 演奏者為高橋達也和東京 Union。一九七七年的錄音。换了三款耳機,有清淡到濃烈,還是喜歡中庸的樂聲 —— 我腦海裡理想的爵士樂,跟貝多芬的《田園》南轅北轍,原來要用不同的「樂器」才可以「演奏」出最令人欣喜的聲音。「唱片演奏家論」無論如何,是有其道理吧。

Friday, August 30, 2013

The Monocle Guide to Better Living


九月份教人興奮。Monocle 雜誌續期。這是一本令我怦然心動的雜誌。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它甚麽好東西都講,對於我這個「周身瘾」的人來説,簡直不相信世上竟然有人出版這樣跟我接近的雜誌。

雜誌的總編輯 Tyler Brûlé 是一個神話般的記者、出版人、企業家。據聞他曾當戰地記者,被狙擊手打中一臂,那條手臂現在是不能用的。後來他創辦 Wallpaper* 雜誌,被時代集團看中並收購了它。他跟手又泡制了 Monocle,還有一手建立的廣告公司 Winkreative。

九月份令人興奮的還有 Monocle 一本新書出版,他們的第一本書 —— The Monocle Guide to Better Living。 開宗明義,就是教你 how to live well。怎樣活得更好 —— 這個問題,Monocle 的讀者,也許有不同意見,而我則理解成在於怎樣活得認真,活得有智慧,活得有點執着,活得高質素。可能有人以為這本書是教你買昂貴的東西,去豪華的旅行,諸如此類。如果單單要這些東西,去 Financial Times 的 How To Spend It 就可以了。

然而,How To Spend It 算是高階了,程度上「未達標」的,例如我認識好些金融業文盲,認知中只有揾錢,目標是「做個有錢人」(不要以為金融業好風光,個個大學生,有不少都是「盲字都唔識」的物種),他們讀下「生果」日報副刊就可以了。

實在是,如果生活只要這些,人生就該如此,無需要大費周章,花四十英鎊去買一本,那些以為有錢就等如識享受的庸劣之徒覺得没有必要的書。就是他們以為這本書無聊,它才矜貴。有的時候,那些人家給你的咒詛,就是對你最大的讚美。

The Monocle Guide to Better Living,是七年以來,Monocle 一個里程的總結,那七年來一班努力為大家找尋好東西的人的一個結集。

怎樣活的更好 ,我説要活得認真、有智慧、執着、有質素。Monocle 從來就是一本很認真的雜誌 —— 好些雜誌用坊間的相片,例如從 Getty Images 買照片,但 Monocle 的相片全都出自自己記者之手,而且做得很出色。刊物的文章非常可讀,不但環顧全球,介紹如恒河沙數的人和事,還討論其好與懷。他們的編輯都是有識之士,每星期在 Monocle 24 (雜誌附屬的電台)上聽他們談天説地,蓋涵的話題之廣,你必定認同,quality is hard-earned。

他們認為生活是有進步的可能的,提出城市、國家、地方改造的方法,訪問國際組織的負責人、國家元首,找尋人類未來的出路 —— 理想的社區和住宅是怎樣的,合意的旅行如何可以做到,完美的機場應怎樣裡建造,如何可能讓一個城市適宜人類居住,創業者何去何從,還有,好的音樂理應讓多些人認識。

當然 Monocle 不能缺少報道新的産品和傳統的工藝,因為世界上,北美也好,歐洲也好,日本也好,還有新興的泰國、台灣等地,仍有太多太好的事物。這些 better things in life,不在於令人何等高級,没有用了穿了幾近皇孫大卿的幻覺 —— 暴富國家的暴發户造夢都想全身掛滿的醜陋事物。 Better things in life 目的全都在於改善人的生活,人的福祉,用優良的品質和工藝,要我們在生活上更舒適合意。


The Monocle Guide,一本放在桌上的參考書,讀完以後,可以對你的同事、伙伴、朋友建議,到書中描述的北歐的那個地方,看看人家的發展,到台灣這個社區,理解一下為甚麽人家可以那樣親密融恰。書中的人和事,一幀圖片、一段文字,都有話要説,這些都是表象,而背後的,正是我經常掛在心中的 —— 人對幸福的追求。

九月號的 Monocle 雜誌走訪紐約大學哲學系。NYU 哲學系學生都聽過一個故事,Mary 從小到大生活在一個黑白的房間裡,但長大了成為一個顏色的專家,讀了所有關於顏色的資料,只是從未見過黑白以外的顏色。一天她走出了黑白世界,看到了紅色。你覺得 Mary 有没有學到新的東西?我認為真正經驗到紅色,和認識紅色的特質,它的波長、頻率如何,是兩碼子事情。

所以,你問我,一本介绍 better living 的書,講的是表面的享受,有深層的意義嗎?這裡,作為一個 Epicurean,我認為是肯定的。

因為人的一切都來自經驗,没有能被經驗的媒體,看一本書,觸摸一件衣服,穿一對鞋子,感受一個地方的人情,聽到 Clair de lune 的美麗,人無法領略、理解 better things in life,無法理解美好的事物,就無法理解怎樣才是 a better life。試問我們怎可單靠心靈理性,不用五官接受經驗,就妄想理解甚麽是:理想的社區,美好的環境,上質的用品,進步的城邦,妙曼的音符,人情的暖意?如果不能明白,人類何以能繼續進步、發展,如何把自身的缺憾消除?我想不到有其他的方法。

只是一本書,不佔用太多地方,也不花太多的金錢,買了它,閒來讀幾頁,很快就讀完,從讀完的一刻起,希望我們能創造更多美好的物事。


The Monocle Guide to Better Living (Extended Version) from Gestalten on Vimeo.

Monday, August 19, 2013

整理人生

資訊爆棚,家裡物件也爆棚,太多無謂的思想擠進人的心,心變得狹隘得連自我都無處容身,關鍵的思想都不知放到那裡去。這樣的情况,一個前所未有的時代,人類似乎還没有準備好。忽然時代造就了新興的生活哲學,一種嶄新的專業隨之出現 —— 雜物顧問 (clutter consultancy)。

雜物問題是富裕國家的問題,家徒四壁,没有雜物的煩惱 —— 家中出現太多「垃圾」成了家的「災難」,久而久之,看着雜亂無章一團糟的家,心也沉了下來,思想要給雜蕪的思維霸佔着。征服冰封三尺不是一般收拾可以解决的「災難」,要點智慧,要點哲學家的靈光、學問,所以才有整理學。

整理是選擇,有如人生的一個縮影,人生不是要你每天選擇(抉擇)嘛。



近藤麻理惠小姐在她《怦然心動的人生整理魔法 2》裡這樣説,珍惜物品,自然就能讓你珍惜自己。要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去了解生活在這個世界上,自己「究竟會對什麼樣的物品怦然心動」。假如從未發現自己身邊有那一樣東西讓自己心動,就這樣走完一生,那才是真正的悲劇。

近藤小姐是一位年輕的女孩子,她教的整理術,不但是家居雜物的整理,還包括人生的整理,年輕人不但建立自己的事業,也建立起自己的生活哲學,值得稱慶。她要你找出能令你怦然心動的東西,抛棄令自己不開心的東西,也要棄掉有些不當的觀念 —— 譬如,世界上没有「有總比没有好」的東西,又譬如,收納、大掃除等和整理是兩回事。收納是整理學的一個部份,然而,整理之中,收納是重要的一環,把不心動的物品掉了以後,剩下的要如何收藏是巧妙的藝術。

她説,收納就是在家裡「畫出一度彩虹作業」。意思為性質相同的物品放在一起,性 質相近的放在旁邊,令所以東西環换緊扣,彼此相關。構成的系統讓居住的人可以很有效率地取出要用的東西,也可以好容易把用完的放到原處。彩虹的比喻很恰 當,是關不少東西是兩類的中間的,猶如彩虹的光譜,没有確切的份類 —— 例如電腦硬件、電綫、音响硬件、音响接綫等,可以把綫放到近處,讓人一想「綫」就想得起了。



《怦然心動的人生整理魔法》之前,有山下英子的《斷捨離》,她去得更盡,《斷捨離》書名很「酷」,山下小姐早稻田文學系畢業,修習瑜伽行派的哲學,斷行、捨行、離行,深層的内容就是「去蕪存菁」 —— 斷絕不需要的東西,捨去多餘的廢物,脫離對物品的執著。山下小姐認為,當你看着一件物件,不是以「這還能用嗎?」、「弄掉它好可惜啊!」等觀點去想它的去留,而是以「這個物件現在適合我嗎?」作為前提,自己永遠是自己物件的主角,而時間永遠是當下。這個反省讓我們從看得到的世界進入看不到的世界,深入自己的心靈内,看看自己需要甚麽。

麻理惠小姐也認同,人無法改變别人,也絕對不可以强迫别人學會整理,坦然接受與自己價值截然不同的人,才算真正完成整理作業。正如我們也無需要把她的一切照單全收,總的而言,弄掉「不需要、不舒服、不愉快」誰也不會覺得不好。把屋企弄得整齊潔凈有條理之後,人生也可以同樣給整理得如彩虹一樣的繽紛。

最後,世界上有很多整理、收拾的技巧,但整理的九成得靠精神 —— 整理就是檢視自己。人能否把自己的心靈整理好,最後都系靠自力 ——《斷捨離》的概念,終究源自佛法。

Saturday, August 10, 2013

樂在今朝

和好友網上聊天,談及『安全地带』,先知大家都是樂迷。他愛《戀愛預感》 (恋の予感),讚歎往昔的歌曲動聽,我又介紹了他《向悲哀説再見》 (悲しみにさよなら)。在 youtube 上看了原裝 MV,他道:「以前的人,樣子好純、好清、好漂亮。有時都難分清楚到底係懷念過去是美化了的記憶,還是現在的人甚麽都過火了(而變得不再美麗)。」

我回答道:「你没有美化了記憶,以前的人,的確樣子好純、好清、好漂亮,這是事實。」而現在的人也的而且確甚麽都過份了 —— 化妝、舉止、態度、行事。環境使然,人要適應,改變,這種過份 —— 可以叫做 excess —— 無可避免。凡事過了頭,自然不美。如果自己不想都變得連自己都覺得討厭的過火模樣,必須每日三省其身了,而且要活得有點智慧。

銘記往事,是好事,大的 —— 以史為鑑,可知興替;小的 —— 不但是美好的回憶,而且人作為人,有歷史,才算完滿,才能活得真實 —— 因為歷史就是事實。過去不應抹去,喜樂也好,悲傷也好。但不要忘記,當下也不賴。現在,生活可能艱難,人事太過複雜,抑鬰心事重重,社會怨氣凝聚,嗯,不要抱怨、咒駡,只顧喊叫怎樣不及從前。

當下,一按鍵,二三十年前的歌,馬上聽到。比十年前,我讀多了多少書,增加了多少知識,認識了多少新的好友,恐怕數之不盡。和好友天各一方,可以實聊天,從前的人不敢想象。以前我没有甚麽責任,無憂無慮,這種懶惰的「美好」,是未經反省的幻像。小時候没有我渴望的自由 —— 一種高級的自由,思想成熟了,個人智性的、久經煉歷的自由,現在我才擁有。從前,朋友是父親的兒子,今天,他就快成為父親了。

從前,没有美化它,當下,也不要醜化它。來聽這首《向悲哀説再見》,讓我懷緬過去,樂在今朝吧。


Monday, August 5, 2013

犬儒之路

Diogenes of Sinope
跟伊辟鳩魯「打對台」是同時代的斯多亞學派 (Stoicism),其開山祖師芝諾 (Zeno of Citium) 師承克萊提斯 (Crates),與犬儒學派一脈相承。

現在説一個人犬儒,即他是一個相信人所做的一切,動機只有自利,絕對不會為了無私、名譽、行善等美善的原因而行事。劉紹銘教授曾經説過,犬儒的人是一個久經世故而後憤世嫉俗的人。但犬儒學派 (Cynicism) 跟現今我們所説的犬儒思想,本來南轅北轍,犬儒之路,怎樣山窮水復,長路漫漫。

有人認為犬儒學派只談倫理,忽略了自然學 (physics) 和邏輯,所以嚴格來説不是哲學,只是一種生活的方式。最重要的是,與現代犬儒的意思相反,古希臘犬儒派的創始者認為人生的意義在於活在德性之中,其餘一切皆無意義。但犬儒學派本身於哲學史長河裡似乎没有太大影響力,箇中原因,不辨而明 —— 就是把原則行得太盡。

來自雅典的安提斯 (Antisthenes of Athens),有歷史家認為他是犬儒的鼻祖,一説他創立學校 (gymnasium) 命名為『白犬』(Cynosarges)。 Cynos 是狗的意思,而 argos 則為白色 ,所以學生被稱為『犬儒』。 安提斯曾跟隨蘇格拉底,活躍於貴族之間,蘇氏死後,安提斯重歸自然,卑視一切從前珍重的東西,例如精緻的哲學、貴族的生活。晚年的安提斯衣衫襤褸,跟工人階級一起生活工作,他認為一般人都可以獲得知識,並用人人都聽得明白的語言教學。

他的學生狄奥真 (Diogenes of Sinope),「青出於藍」,立志生活如狗,狄氏和同道人被稱為 Cynics —— 犬儒,如狗的儒者,這是另一説『犬儒』因何得名,真正的犬儒,恐怕非他莫屬了。狄奥真反對傳統,對一切當時的傳統如宗教、政治、禮儀不以為然,盡數抛諸腦後。他自稱為狗,皆因希臘人認為狗是没有羞愧之心的動物,犬儒專做一般人羞於做的事。狄奥真形同乞丐,居於一個大瓶之中,在人前手淫,做盡一切「羞家」之事。他認為我們順從自然,不是服從人做出來的傳統才能生活得好。人們追求身外之物,金錢名利,是一大錯失,最終失去自由。犬儒的教化,本質是好,但凡事去得太盡,緣份勢必要盡。

古希臘本是城邦制的。城邦,希臘文是 polis(衆數是 poleis)。城邦没有皇帝。「君權天授」這種「迷信」,城邦中没有市場。城邦的管理、國防等所有重要事情,都由城邦的人民自决。所以城邦的生活, political life,就是我們現在唤作政治活動的東西 —— politics、political activities。Politics 這個字源自希臘的城邦。後來城邦被統一,希臘變成一個「世界城邦」, cosmo-polis,即系 cosmopolitan ——我們説的「各式人種融入了的社會」這個字的源頭。統一後的希臘,哲學家由兼濟天下,變得獨善其身,伊辟鳩魯也好,犬儒也好,多重於自身而少談治國興邦。亞里士多德可能是最後一個對世界樂觀的哲學家,之後哲學家對國家和將來絕望,所以大多欲把世界跟自身切離。犬儒的人生觀,也許出於這份哲人的悲觀。

犬儒本質的善,後來變了。他們的主張傳到埃及,對世界一切看得太輕 —— 我的父母、親人、朋友死了,没有甚麽大不了。他們的死,不構成我應該傷心的理由。没有愛也不要緊。没有恒産,也不要緊。我借了錢,對債住都不記於心上,無需負責。你富有,我貧窮,你給我錢,理所當然,我不會感謝你 —— 犬儒輕視一切。慢慢地,cynic、cynical 這些字所指的行為開始接近現代的我們的用法了。

但有一個人叫芝諾,相傳他在書店「打書釘」,讀到蘇格拉底的生平,就嘆道:「像蘇格拉底這樣的人在那裡可以找到?」不知書店老闆不想他只「打書釘」無「幫襯」,還是有心引導他,向店外一指,説道:「跟着門口那個人吧。」剛巧經過書店的那個人就是犬儒克萊提斯。芝諾就跟隨了他,卻没有成為一個犬儒,而是開創了斯多亞學派。

Monday, July 29, 2013

幸福的雅典花園

古希臘大哲伊辟鳩魯 (Epicurus)

很久以前,曾作出這樣的斷言:如果一個人中了彩票獲得巨額彩金,只有所有影響他的因素都跟他中奬之前没有變,他的人生才會因財富而變得幸福,不然,禍福難料 —— 多半是災禍多於幸運。雖然斷言没有深思熟慮,但理由充分,例如,他有了錢,親朋戚友可能對他的財富虎視眈眈;有了錢,自己又可以改變了生活習慣,窮奢極侈,不務正業而最終沉淪,等等。

到我讀伊辟鳩魯 (Epicurus) ,又有一點的啟蒙。

不少人以為這位古希臘的思想家是一個主張縱情享樂,華衣美食,活在當下的享樂主義者。因為他認為没有來世,要盡享今生,所以,追求這種生活方式的人,被不確當地稱為 Epicureans —— 伊辟鳩魯的追隨者。伊辟鳩魯,没錯,教人追求快樂,遠離痛苦,也的確認為人死如燈滅。歡愉、快樂也正是伊辟鳩魯人生要追尋目標,但他要的快樂和幸福不是物質享樂帶來的感觀歡愉。他本人更認為,享樂主義不能帶來幸福快樂的人生,甚至短暫的歡愉之後,痛苦隨之而來。

如果電視、流行雜誌、財務公司教我們的方法:消費、華衣、美食、豪宅、名成利就,不能達到幸福,那麽,甚麽可以?

伊辟鳩魯認為友誼、自由和澄澈思考過的人生才是帶來幸福人生之法。

伊氏在雅典有很多朋友,其中不乏家境富裕的,他們為他買下一棟房子作為居住的地方,也成為學校的所在地,那地方名為「花園」,他與好友相聚的花園(伊辟鳩魯「花園哲學家」之名因此而來)。他不是苦行僧,不反對俗世豪華奢侈之物,只是他對奢侈品和過份的物質生活,抱著可有可無的心態,最重要的是不要為奢侈的生活放棄了自身的自由,犠牲了自己的幸福。

伊辟鳩魯以為朋友和美食都是樂事。不過他心目中的美食,只是麵包、蔬菜和橄欖而已,多點乾酪(芝士),已經是「一頓盛宴了」。重點不是你吃甚麽,而是和誰一起吃。有甚麽比三五知己,吃點東西,a few smart discussions,渡過一個晚上更加快樂? 伊氏認為,吃飯時没有朋友相伴,吃得如同一隻獅子,一匹餓狼。

流行想法灌輸了財富等如自由,養活一個小孩子要四百萬,要多少百萬儲蓄才可以安享晚年,云云。把金錢等如自由,肯定自己成為金錢的奴隸。伊氏以為,真正的自由來自自足。你當然可以到鄉郊和友人種田,離開城市的腐化,似乎在香港,行不通(反而在日本,你可以選擇去北海道種薯仔),就算行得通不是所有人可以一班人耕田為生,自成一國。我想,在都市打工,没有太多錢,可以住遠一點(便宜一點),近郊外有很多好地方,交通也非常方便。

相反,財來擋不住,也無用憎惡財富和物質,只要你的心不因發了達而走歪了路 ——即是有了財富,你周圍的因素没有因此而有變,那時,金錢欲望都影响不了你行的那條追求幸福的路徑。身邊有好友,滿足於現狀,再想一想,人生為何,就這樣,幸福悄然而至。到了這個境界,錢再多,都不能令人更加幸福了,没有多少錢,一樣幸福。

想一想,人生為何,想通了 —— 這叫澄澈思考過的人生。伊辟鳩魯看見迷信的人,日頭求神問卜,驚天譴,懼神怒,夜晚又怕死亡,惶惶不可終日;又有些人,營營役役,勞碌一生,到頭來,找不着為誰而生,死歸何處,生存只有一個錢字、一個名字。他認為 —— 不,神有神的世界,祂們不會理我們人間的瑣事,所以無需驚懼天譴。人,死後如燈滅,死亡,根本就是構成我們的原子分開了來,所以,死,何懼之有。當你想到這裡,用一個澄明的心境去跟朋友自足地在心靈的花園生活,人生必定無憂而幸福,這就是 ataraxia。

幸福就是這樣簡單?不信?看看廣告。不是廣告賣的商品,而是廣告要你認為買了商品就能得到的潜訊息 —— 要到那家比薩餐廰和朋友相聚。一部相機,一張地圖,就可以自由自在去遨遊。怎樣計劃人生,要幫襯這家金融公司。他們賣的是 —— 友誼、自由和思考計劃過的幸福人生。

伊辟鳩魯的哲學很少通過辨論而達至,因為他本人認為自己的學説很完備,無需再辨説。的確,作為一種純凈的人生哲學觀,伊辟鳩魯的『雅典花園』,歷久常新,今天看來,很具時代性。

很久没有聽到有意思的廣東歌了。送上這首胡鴻鈞的《明白了》,寄望大家(包括我自己)都可以明白,可以成為覺者。





Wednesday, July 17, 2013

日常生活的『無政府主義』

知道原來在網站上寫食評,都是參與了『無政府主義』的行動,
可能那一班食評人 會感到一點驕傲也未定。

很久以前有一個官員(或者議員)公開説香港處於「無政府狀態」,各方嘩然。記憶所及,那位先生是以英文發言,用的是 anarchic 這個形容詞。Anarchic 一字令人嘩然,我想是因為人們誤會了無政府狀態等同於無法無天,社會大混亂。他用此字,腦子裡都可能想着一片混亂這個意思。當然事實不是如此,香港那時候既不是無政府狀態也不是社會大亂,只是多了點聲音而已。

Anarchic 的名詞是 anarchy,翻譯成無政府社會,或者無政府狀態。推而廣之,無政府主義是 anarchism。它是政治哲學的一支,認為國家不仁,反對國家體制,具體點講,可以説成反對國家的官僚架構。事實上無政府主義者的主張,光譜非常廣闊,可以寫一本書來論述,熱衷此道的思想家亦恒河沙數,比如作家「巴金」,其筆名就是以兩個無政府主義者,巴古寧 (Mikhail Bakunin) 和克普金 (Pytor Kropotkin) 的名字的頭和尾組成。甚至有人把老、莊、耶稣等人都視作無政府主義者。

我只想閑談一下無政府社會五光十色光譜中的一些「顏色」。

當一般人聽到無政府社會(狀態)可能都會不舒服,無政府好似社會陷入 complete chaos,另一方面,也可能聯想到革命推翻政府那麽厲害。無政府主義者的基本主張,只是不要政府的管治,不是要把社會搗亂,廣義地講,無政府的情况可以在日常發生,這個廣義的 anarchy,不如叫「非政府社會」吧。好像非政府感覺上還有點規律,讓人心裡好過一些。Anarchy 的字根來自希臘的 an (ἀν) (没有的意思)和 arkhos (ἀρχός) (意即領袖),加埋就變成「没有領袖」了,當代很多發展都是没有領袖的,Wikipedia 為一例。

好了,説無政府(或者非政府),先搞清楚甚麽是政府 —— 社會學家 Weber 給出一個定義,政府就是「一個合法化了使用暴力的壟斷者」。記住,不是「合法」的,而是「合法化了」的 —— a legitimised monopoly of using violence。政府是一個地方的合法了並可以合法使用暴力管治者,而非政府社會則並非「亂晒龍」,只是維持社會秩序的方法並非政府,而是其他的手段而已(如果管治並非由政府包辦,手段也無需一定透過暴力)。假如 anarchy 這樣廣義給予定性,那麽,我們日常都可能碰到不少 anarchic 的事例。

譬如,旺角的幾條街龍蛇混雜,警察没有執法,那裡的治安,是由一帮「地頭蟲」負責維持的。如果獨立去看那幾條街,「地頭蟲」可以話壟斷了執法權,某程度上體現 anarchy 管治。又例如,香港人熱愛飮飮食食,如果你去一家餐廰,發覺服務不佳,食物差勁,貨不對辦,大多數你都不會報警,甚至不會想消費者委員會投訴(利用政府的手段去處理),你好可能會用口碑做武器,向所有你認識的人講不要去那家餐廰,又可以利用一些寫食評的網站,負面評價那餐廰去「懲罰」他們。如果得知原來在網站上寫食評,是參與了無政府主義的行動,可能那一班食評人 —— 都是普通的市民 —— 會感到一點驕傲也未定。

社會上倘若有一個很成熟的架構可以令不好的餐廰受到應有的「懲罰」,好的餐廰得到應有的回報,不需透過政府的介入(政府事事介入並不有效率),令餐飮市場,好的越好,壞的消失,那麽這也是 anarchy 的好處。

放大一點,國家層面上的無政府主義者提倡的無政府、無國家、無官僚架構的制度,和所有制度一樣,好與壞,重點是因人而施。有些現存制度完善的國家,例如北歐,要實施無政府社會並非良策,相反,有些「失效國家」,政府的管治根本上是失效的,那麽一些市場甚至地區,以非政府的手段去管治,反而能維持社會秩序。都是一句,制度是死的,管理人和被管理的人才是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