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July 29, 2013

幸福的雅典花園

古希臘大哲伊辟鳩魯 (Epicurus)

很久以前,曾作出這樣的斷言:如果一個人中了彩票獲得巨額彩金,只有所有影響他的因素都跟他中奬之前没有變,他的人生才會因財富而變得幸福,不然,禍福難料 —— 多半是災禍多於幸運。雖然斷言没有深思熟慮,但理由充分,例如,他有了錢,親朋戚友可能對他的財富虎視眈眈;有了錢,自己又可以改變了生活習慣,窮奢極侈,不務正業而最終沉淪,等等。

到我讀伊辟鳩魯 (Epicurus) ,又有一點的啟蒙。

不少人以為這位古希臘的思想家是一個主張縱情享樂,華衣美食,活在當下的享樂主義者。因為他認為没有來世,要盡享今生,所以,追求這種生活方式的人,被不確當地稱為 Epicureans —— 伊辟鳩魯的追隨者。伊辟鳩魯,没錯,教人追求快樂,遠離痛苦,也的確認為人死如燈滅。歡愉、快樂也正是伊辟鳩魯人生要追尋目標,但他要的快樂和幸福不是物質享樂帶來的感觀歡愉。他本人更認為,享樂主義不能帶來幸福快樂的人生,甚至短暫的歡愉之後,痛苦隨之而來。

如果電視、流行雜誌、財務公司教我們的方法:消費、華衣、美食、豪宅、名成利就,不能達到幸福,那麽,甚麽可以?

伊辟鳩魯認為友誼、自由和澄澈思考過的人生才是帶來幸福人生之法。

伊氏在雅典有很多朋友,其中不乏家境富裕的,他們為他買下一棟房子作為居住的地方,也成為學校的所在地,那地方名為「花園」,他與好友相聚的花園(伊辟鳩魯「花園哲學家」之名因此而來)。他不是苦行僧,不反對俗世豪華奢侈之物,只是他對奢侈品和過份的物質生活,抱著可有可無的心態,最重要的是不要為奢侈的生活放棄了自身的自由,犠牲了自己的幸福。

伊辟鳩魯以為朋友和美食都是樂事。不過他心目中的美食,只是麵包、蔬菜和橄欖而已,多點乾酪(芝士),已經是「一頓盛宴了」。重點不是你吃甚麽,而是和誰一起吃。有甚麽比三五知己,吃點東西,a few smart discussions,渡過一個晚上更加快樂? 伊氏認為,吃飯時没有朋友相伴,吃得如同一隻獅子,一匹餓狼。

流行想法灌輸了財富等如自由,養活一個小孩子要四百萬,要多少百萬儲蓄才可以安享晚年,云云。把金錢等如自由,肯定自己成為金錢的奴隸。伊氏以為,真正的自由來自自足。你當然可以到鄉郊和友人種田,離開城市的腐化,似乎在香港,行不通(反而在日本,你可以選擇去北海道種薯仔),就算行得通不是所有人可以一班人耕田為生,自成一國。我想,在都市打工,没有太多錢,可以住遠一點(便宜一點),近郊外有很多好地方,交通也非常方便。

相反,財來擋不住,也無用憎惡財富和物質,只要你的心不因發了達而走歪了路 ——即是有了財富,你周圍的因素没有因此而有變,那時,金錢欲望都影响不了你行的那條追求幸福的路徑。身邊有好友,滿足於現狀,再想一想,人生為何,就這樣,幸福悄然而至。到了這個境界,錢再多,都不能令人更加幸福了,没有多少錢,一樣幸福。

想一想,人生為何,想通了 —— 這叫澄澈思考過的人生。伊辟鳩魯看見迷信的人,日頭求神問卜,驚天譴,懼神怒,夜晚又怕死亡,惶惶不可終日;又有些人,營營役役,勞碌一生,到頭來,找不着為誰而生,死歸何處,生存只有一個錢字、一個名字。他認為 —— 不,神有神的世界,祂們不會理我們人間的瑣事,所以無需驚懼天譴。人,死後如燈滅,死亡,根本就是構成我們的原子分開了來,所以,死,何懼之有。當你想到這裡,用一個澄明的心境去跟朋友自足地在心靈的花園生活,人生必定無憂而幸福,這就是 ataraxia。

幸福就是這樣簡單?不信?看看廣告。不是廣告賣的商品,而是廣告要你認為買了商品就能得到的潜訊息 —— 要到那家比薩餐廰和朋友相聚。一部相機,一張地圖,就可以自由自在去遨遊。怎樣計劃人生,要幫襯這家金融公司。他們賣的是 —— 友誼、自由和思考計劃過的幸福人生。

伊辟鳩魯的哲學很少通過辨論而達至,因為他本人認為自己的學説很完備,無需再辨説。的確,作為一種純凈的人生哲學觀,伊辟鳩魯的『雅典花園』,歷久常新,今天看來,很具時代性。

很久没有聽到有意思的廣東歌了。送上這首胡鴻鈞的《明白了》,寄望大家(包括我自己)都可以明白,可以成為覺者。





Wednesday, July 24, 2013

芥川、直木、美

美是人的感覺。没有人,美無從説起。中國人和西方人論美,經驗各有不同。中國的美,好多時和「善」和「好」連結一起 —— 《論語》:「君子成人之美」。《老子》:「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孟子》:「豈以仁義為不美也」,所以才有美善、美好等辭出現。

西方的美似乎是獨立的一種純感官的感覺,所謂美感。甚至他們認為美可以界定。希臘人把數字的和諧(例如黄金比率)視為美的必然,又嘗試把事物的功能厘定成美。這還不够,哲學家要將「她」哲學化,以美學哲學研究美的經驗,又以藝術哲學去解釋藝術的統一性,把她用手術刀剖開來研究,嚴肅學術太不符合我此刻心境,不在此詳談。

我認為西方定性的美,由於没有(很着意地)把好和善築構一起,成為是一種纯凈的元素,也因而有「醜漏之美」的出現,即用美的文字和圖畫去描寫醜陋的東西仍然是美。這特殊經驗是一種個人的經驗。經驗是學習,一個人經歷過甚麽,讀過甚麽書,看過甚麽地方的景色,甚至對某一些事物的鍾愛 —— 我叫這種無以為名的鍾愛「事物的波長一致而産生的共鳴」—— 反映在他的那愉悦的感受之上。雖然個人經驗彷彿没有固定法則,美或醜又不是任意的判斷,主觀中似有秩序,例如,我未曾見過醜陋的心靈能創造出美好的事物;不學無術之人也難以表現美。

美是甚麽?怎樣構成這種觀感?無可化成言語,因為美是自足的。無可説的,我們只好從沉默中略過。本身既無可説,唯有透過美的作品把她呈現。

思想上孤獨的人,容易愛上日本文學。我喜歡的東洋墨客,毫無例外要描寫一點兒孤獨、另類。縱然描畫的美景迷人也好,令人不安的思想也好,細味人生冷暖也好,必定令讀者品嚐一絲孤寂的苦澀,筆下主角總是一個孤獨的人,又或者處境中微妙嘗透了孤獨感。大文豪川端康成、谷崎潤一郎、三島由紀夫等,用豐饒的文字孤獨地把缺憾呈現出來,達成終極之美(很喜歡梁光耀博士用的這個辭)。這是我内在美的感覺。具體而言,這是甚麽意思?具體仍不能表達得很流暢,但倒有點眉目,在可以用一兩個事例去嘗試表述一下。

今天(二十三日)晚上,聽了一位年輕的企業家講了作家粟良平一個關於「年越し蕎麦」(としこしそば)的故事,書名叫《一碗清湯蕎麦麵》(『一杯のかけそば』)。過除夕吃蕎麥麵的傳統是由於蕎麦麵軟身,容易切斷,寓意把今年的不好運斷絕不帶去新的一年。



故事説一個工作到入夜的媽媽,帶着兩個兒子,三個人晚上來到快要打烊的小店吃一碗最便宜的清湯蕎麦麵(詳情可以自己 Google 一下)。姑勿論作者何許人也(據聞他人生不太「光彩」),但「人努力能捱過逆境,人有光輝的一面」是故事的中心,仍舊可讀。

演説的企業家是個很懂講故事的人,故事出自他的口中,我腦海中浮現出一幅三口子雪夜裡燈下分享一碗麵條,温暖的人間美景,很静態,雖孤離,有些寂寥卻不凄清。這闡釋了美為何物 —— 可以肯定,没有對人本身的互相尊重和信任,缺乏一顆善人之心,誘發不到這種驚雷一閃的美的經驗。

一碗不值錢的麵,散發的是「人類作為理想的人類」的光芒。人的心,始終還是最重要,深處没有美善的心靈,顯示出來的存有,縱然色彩班爛,只是虚飾矯情,先秦大哲把美和善,美和好放在一起,果然是大智慧,所以美好的故事,特别動聽。

川端康成的《古都》是我的最愛,一對失散了的孿生姊妹,姊姊千重子是和服舖頭的千金,妹妹苗子父母早逝,各自過着自己的生活,一天遇見,喜悦重逢,惟妹妹感覺門不當户不對。書裡最後,苗子在千重子家中留宿一宵,天亮要離别,「千重子手扶着格子門,目送良久。苗子始终没有回頭。細細的雪飄落在千重子的髮梢,很快便消失了,整個城市還沈睡着,静悄悄地......」很寂寞,安祥。人生的矛盾和哀愁,是惨事,卻描畫得銷魂蝕骨。






今年第一百四十九届芥川、直木賞由兩位女作家得奬,分别為藤野可織(上圖右)的「爪と目」(爪與目) 和桜木紫乃的「ホテルローヤル」(Hotel Royal)。 説及芥川賞,金融界神童馬上紹介了青山七惠,一位年輕女作家,都是芥川賞得主,孤陋寡聞,從未聽過她的名字,渴望快點讀到她們的作品,期待新生代文人對我這個被世間瑣事侵佔了的腦袋帶來美的衝擊。


Wednesday, July 17, 2013

日常生活的『無政府主義』

知道原來在網站上寫食評,都是參與了『無政府主義』的行動,
可能那一班食評人 會感到一點驕傲也未定。

很久以前有一個官員(或者議員)公開説香港處於「無政府狀態」,各方嘩然。記憶所及,那位先生是以英文發言,用的是 anarchic 這個形容詞。Anarchic 一字令人嘩然,我想是因為人們誤會了無政府狀態等同於無法無天,社會大混亂。他用此字,腦子裡都可能想着一片混亂這個意思。當然事實不是如此,香港那時候既不是無政府狀態也不是社會大亂,只是多了點聲音而已。

Anarchic 的名詞是 anarchy,翻譯成無政府社會,或者無政府狀態。推而廣之,無政府主義是 anarchism。它是政治哲學的一支,認為國家不仁,反對國家體制,具體點講,可以説成反對國家的官僚架構。事實上無政府主義者的主張,光譜非常廣闊,可以寫一本書來論述,熱衷此道的思想家亦恒河沙數,比如作家「巴金」,其筆名就是以兩個無政府主義者,巴古寧 (Mikhail Bakunin) 和克普金 (Pytor Kropotkin) 的名字的頭和尾組成。甚至有人把老、莊、耶稣等人都視作無政府主義者。

我只想閑談一下無政府社會五光十色光譜中的一些「顏色」。

當一般人聽到無政府社會(狀態)可能都會不舒服,無政府好似社會陷入 complete chaos,另一方面,也可能聯想到革命推翻政府那麽厲害。無政府主義者的基本主張,只是不要政府的管治,不是要把社會搗亂,廣義地講,無政府的情况可以在日常發生,這個廣義的 anarchy,不如叫「非政府社會」吧。好像非政府感覺上還有點規律,讓人心裡好過一些。Anarchy 的字根來自希臘的 an (ἀν) (没有的意思)和 arkhos (ἀρχός) (意即領袖),加埋就變成「没有領袖」了,當代很多發展都是没有領袖的,Wikipedia 為一例。

好了,説無政府(或者非政府),先搞清楚甚麽是政府 —— 社會學家 Weber 給出一個定義,政府就是「一個合法化了使用暴力的壟斷者」。記住,不是「合法」的,而是「合法化了」的 —— a legitimised monopoly of using violence。政府是一個地方的合法了並可以合法使用暴力管治者,而非政府社會則並非「亂晒龍」,只是維持社會秩序的方法並非政府,而是其他的手段而已(如果管治並非由政府包辦,手段也無需一定透過暴力)。假如 anarchy 這樣廣義給予定性,那麽,我們日常都可能碰到不少 anarchic 的事例。

譬如,旺角的幾條街龍蛇混雜,警察没有執法,那裡的治安,是由一帮「地頭蟲」負責維持的。如果獨立去看那幾條街,「地頭蟲」可以話壟斷了執法權,某程度上體現 anarchy 管治。又例如,香港人熱愛飮飮食食,如果你去一家餐廰,發覺服務不佳,食物差勁,貨不對辦,大多數你都不會報警,甚至不會想消費者委員會投訴(利用政府的手段去處理),你好可能會用口碑做武器,向所有你認識的人講不要去那家餐廰,又可以利用一些寫食評的網站,負面評價那餐廰去「懲罰」他們。如果得知原來在網站上寫食評,是參與了無政府主義的行動,可能那一班食評人 —— 都是普通的市民 —— 會感到一點驕傲也未定。

社會上倘若有一個很成熟的架構可以令不好的餐廰受到應有的「懲罰」,好的餐廰得到應有的回報,不需透過政府的介入(政府事事介入並不有效率),令餐飮市場,好的越好,壞的消失,那麽這也是 anarchy 的好處。

放大一點,國家層面上的無政府主義者提倡的無政府、無國家、無官僚架構的制度,和所有制度一樣,好與壞,重點是因人而施。有些現存制度完善的國家,例如北歐,要實施無政府社會並非良策,相反,有些「失效國家」,政府的管治根本上是失效的,那麽一些市場甚至地區,以非政府的手段去管治,反而能維持社會秩序。都是一句,制度是死的,管理人和被管理的人才是關鍵。


Sunday, July 14, 2013

講「大話」—— 一點後現代的隨想

梁文道先生一篇舊文,説「香港不是不相信愛,它只是不大相信成天到晚從嘴裏吐出來的愛,不相信任何藉着一種地域身份的愛所發展出來的宏大論述。」即是説,不喜歡「大話」。講大話,照一般的想法,意思是説謊。大話是謊話的一種。然而不是所有謊話都是大話,但大話必定是謊話,起碼大多人是這樣認定。

大話,一是「誇大的説話」,没有這樣大個頭,説要戴這樣大的帽,當然誇大之言不符合事實,乃謊話無異。大話,也可以是冠冕堂皇的話,説大道理,你要怎樣怎樣,怎樣怎樣才對。這種大話,傳統意思上不一定是謊話。用一個漂亮又有點專技的字眼去表述,此種「大話」叫 grand narratives。我以為 grand narratives 本身只是漂亮的外衣,本質裡没有認知上的真與假,大話的意義在内容對我作為受衆是否有價值。

雖然表面上,這些 grand narratives 好似好崇高,現今社會其價值卻放在實效上,大多是工具的價值而已。甚麽顧全大局,犠牲小我,為了正義和自由等等,規範性的内容以内,大都是説話人為達目的的工具。 一觸及大道理,借用梁先生文章的説法,一些「宏大而高遠的陳述及理念」,當代香港已經没有太多市場。不但香港,整個世界 —— 起碼在知識份子的圈子内 —— 都已經不愛聽大話,不相信大話,也不要大話。但不愛聽大話是一樣,愛不愛講大話是另一個問題。縱然知道是大話,我想,很多人很愛講,仍有人愛聽。

為甚麽有這樣的轉變 —— 由覺得没甚麽到不信大話?不是一路以來都是好端端的嘛?幾百年來,現代主義的思想熏陶我們,創造了「宏大而高遠的陳述及理念」,這些大道理,grand narratives 甚至 meta-narratives,去把宇宙、社會、人生蓋涵其中,以為這些我們身外的一切存有,就可以三言兩語用普遍的理念、陳述、模型而厘清、界定、解答。以為(妄想)宇宙、社會、人生真的會跟隨大話而行、而進步。也有人以大道理用來教導我們應該安分守己,聽話做一個好人。

但二十世紀的六十年代,人漸漸發現,這些大話跟謊話無異,因為現代哲學建構的大系統,不能蓋涵世界的變局,而講大道理的人,都是權力的持有者,他們所講的跟他們所做的,是兩碼子事。他們利用大話,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維持他們的權力,是為了利益。大道理存在的理由,只是權力的一個變體,並不能真誠地反映世界的真相。權力者創造出來的知識道理管制人們。所以當人明白此等「道理」,實則扭曲了的道理,建制慢慢崩壞,反建制的亦没有英雄領袖,新秩序的生成,也好像 Wiki project,大家開始看到大道理等如謊話的時候,人不禁要探問,我們的知識是否也是真理?真理有否謬誤?法國的後現代思潮,就是要質疑這些大道理,大話的「合理性」(legitimacy),及其「合理性」本身的合理性 —— 你有甚麽權力去詮釋那大道理?

譬如利益論者,一切皆為利益而行,甚麽經濟好就能解决一切,西方的資本社會的金科玉律,自從蘇聯瓦解以來,差不多每一個人都這樣想。當權力的買辦周圍兜售那宏大的真理的時候,回教極端主義者的回應 —— 必須要説名,「極端主義」這個辭都是西方的「大話」的一部份,但想不到更好的用詞時,只有沿用(所以法國的後現代思想家,大多要重新創造新的字,生怕舊字被舊的大話「污染」了) —— 他們的回應,給利益論販子當頭棒喝。經濟手段换來的是一個抱者炸彈和你同歸於盡的烈士。經濟利益論的理想,西方權力者教我們的「真理」,在對利益論説不的地方而言,都只是大話。

但「没有大道理」的思想,豈不是成為另一個大話,一個宏大的陳述,描述的是没有大道理的虚無狀態?當然不是。如量子物理一樣,就我們目前為止能知道的物理定律而言,這個宇宙在某程度上(在很巨大和很微小的地方)是無可預測的,是非命定的。但越過了一些界限,可預測的規律就出現了。由機率構成的世界到我們觸摸到命定的世界,自然有一堆道理,屬於一個範圍的,另一對法則,屬於另一個範圍。世界有很多道理,不然不能容讓生命生存,但道理的微妙性在於不是人類因期盼世界如此而造出來(自命)的宏大「真理」能够解釋得到的。所以大話不可能絕對普遍,惟大話中的謊話確普遍地受到鄙視,這點毫無疑問。

Sunday, July 7, 2013

賴債説、牌局喻、執無執



有「信佛」的金融界朋友,用 ISDA 跟我打個比喻。ISDA 是金融機構之間的合約一種。簽了這份合約,粗鬆地講,機構間可以 netting。甚麽是 netting?譬如,銀行 A 和銀行 B 做了兩宗交易,第一單 A 要付 3,000 美元給 B,第二單 B 要給 A 2000 美元。到交收日,如果没有 netting,A 匯出3,000 元去 B 户口,而 B 則支付 2000 美元給 A,這是毛交收。好了,簽了 ISDA,容許 netting,A 只要付 1000 美元給 B 就完成了,這唤作凈交收。凈交收令交收風險大减。

這位朋友説,佛教是毛交收的,你做了事,積了的「業」,「到期」要全數付清,人家欠了你,都要等價清算,没有 netting。相反,而基督教凈交收。我回應道,這個比喻,用於佛教(一般人理解的因果報應),確當。但於基督教,不對。跟現在某些西方國家一樣,基督教是教你「賴債」的,好似美國有些網站教你倘若供不起樓了,怎樣把鑰匙交還銀行,然後 walk away。原因很簡單,當你信了後,你的罪就馬上被赦免了,以往的罪和債一筆勾銷。這種免罪,跟某些人來説,與賴債無異。

當然,基督教本質上不是賴債。基督宗教,從天主教開始,與大乘佛教一樣,教理演化上符合大帝國的管治,而義理亦有利於人在世的期盼,只是因緣際遇,一個一個機緣(因為反對天主教,新教倡導「因信稱義」為一因),一個一個的巧合(啟蒙之前,人朝不保夕,人的盼望只有依靠信仰來生更好,啟蒙進步,人察覺人生竟然有明天),來到這裡,我們這個時代,人心變異(生活得太好,財神成為人類的新神明,人腐敗起來等等),本來理想的宗教,本來基督的精神 —— 跟隨基督,非但不能賴債,而且要背負着十字架行過耶路撒冷的城門(須知道耶路撒冷,為了阻擋敵人,城門都佈滿木樁,背着十字架步過,舉步難行)—— 不是用信仰去揾着數,把頭塞進沙堆去等救贖,但漸漸好的事物被小人佔據着,腐化無可避免。

越渺小的,越自大。越自大,越自卑,宗教人變得語無倫次。現在有些兜售永生的販子,跟零售商人、風水大師靠美言大話揾食接軌。零售,貨不對辦,馬上就知。風水佬呃你十年八年。神棍,要你死後先知兑不兑現。要基督宗教返回纯淨的原始教義,不再可能。作為管治工具,教會亦已經完成了歷史任務。西方智人對於宇宙人生,要作出人類歷史從未有過的探求。

「交收喻」的朋友,他是怎樣的一個佛教徒,我不大清楚。對佛教,一般各走極端。一是大智慧。一是愚夫愚婦求神問卜的東西。求神拜佛,菩薩保佑等,是否源自佛陀教誨,這個我不敢説。但有一點肯定,是佛法講求自力,佛陀菩提樹下悟道,没有梵天、濕婆光照啟示,正信的佛教徒,一切只有靠自己,行善行惡,無可抵賴。「求神拜佛,菩薩保佑」好明顯欲依靠外力,似乎跟佛法不大兼容,這個待我請教高人再説。

佛法自佛陀寂滅後,慢慢形成部派,部派佛教之前,是原始佛教。一牽涉到人,煩惱必生,人多,勢必紛爭,事趨繁瑣。所以大智慧,從原始佛教開始追尋。佛説,人因無明,即對真相的不了解,因而煩惱。我們以為美好常在,以為自己最偉大,以為事物恒常,你以為如此,就是無明,因為事實並非如此,美好的會消失,偉大變成渺小,没有事物不變。而萬事有相,人有認識的能力,人就産生分别之心,有貪愛,憎恨,愛美好的,憎醜陋的。愛憎令人執着。識相能認識的世界,有相的世界是現像的世界,只是『假諦』(有譯為『俗諦』)(「諦」(梵文 satya),粗略理解成可以認識的真理)。佛教的『空』,不是空空如也的意思,而是無常。色即是空的意思,就是我們這個森羅萬象的世界,變幻無常。無相的世界,才是真的世界,『真諦』。無相即是實相,就是這個意思。見真實而得解脱,是印度古代思想的根本,哲人終極的追求。

大智慧,可言説,也可領略。襌宗六祖惠能,據聞是不懂寫字的,但他的説法,顯示大智慧。惠能對於中國佛教的重要性,可以從《六祖壇經》看到。經、律、論,是為『三藏』。經,是佛陀所傳的教義。律是律例、戒律,是僧侶的生活規則。而論是解釋佛經的著作。《六祖壇經》是唯一一本,僧人的講道集列為「經」的,由此可知六祖在襌宗的地位。

《六祖壇經》講波若。波若就是智慧。六祖的智慧,在於一矢中的的簡單。六祖説法身,哲學家李天命的「牌局喻」講得最通明。我們只看見現像,看不見法身(現像背後的真相),就如撲克牌,人只見到牌局,一副新的牌,順序 A2345678910JQK 都系一副牌局,但看不到撲克牌本身。一副牌本身没有善惡,但牌局則有善惡。你拿到青龍,盡赢三家,就是善,你得「無頭 pair 蛇」,會輸死,是惡。甚麽是無常?你頭一局拿到青龍,開心得跳起來,不想此局就次完結,但其餘三家催促下,只好洗牌再來,豈料下一局就得「無頭 pair 蛇」,體現無常。理解世事無常,就不會因為萬事不如意而不樂,皆因所有一切都只是牌局。我們理解法身,就是要意識那副撲克牌,不是派出來是牌局。形而上的道理,言説只能到這裡,再上需要悟,不能言説。

人既可了解宇宙人生原來如此,掃除無明。當你理解到這裡,就已經是覺悟。悟之外,還有功夫,功夫最難,因為今日悟了,明天坐巴士,旁邊的大嬸大聲講電話,我馬上大發脾氣,功夫有成,還有漫漫長路。有時人放不下,有時不放下。不放下的,不放下。我想説的是無執 —— 不要執着,亦要無無執。悟了以後,你可能要處處無執,硬來,就變得執着於無執。執於無執,都是執。人何時能成為覺者,要看因緣際會,不可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