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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July 7, 2013

賴債説、牌局喻、執無執



有「信佛」的金融界朋友,用 ISDA 跟我打個比喻。ISDA 是金融機構之間的合約一種。簽了這份合約,粗鬆地講,機構間可以 netting。甚麽是 netting?譬如,銀行 A 和銀行 B 做了兩宗交易,第一單 A 要付 3,000 美元給 B,第二單 B 要給 A 2000 美元。到交收日,如果没有 netting,A 匯出3,000 元去 B 户口,而 B 則支付 2000 美元給 A,這是毛交收。好了,簽了 ISDA,容許 netting,A 只要付 1000 美元給 B 就完成了,這唤作凈交收。凈交收令交收風險大减。

這位朋友説,佛教是毛交收的,你做了事,積了的「業」,「到期」要全數付清,人家欠了你,都要等價清算,没有 netting。相反,而基督教凈交收。我回應道,這個比喻,用於佛教(一般人理解的因果報應),確當。但於基督教,不對。跟現在某些西方國家一樣,基督教是教你「賴債」的,好似美國有些網站教你倘若供不起樓了,怎樣把鑰匙交還銀行,然後 walk away。原因很簡單,當你信了後,你的罪就馬上被赦免了,以往的罪和債一筆勾銷。這種免罪,跟某些人來説,與賴債無異。

當然,基督教本質上不是賴債。基督宗教,從天主教開始,與大乘佛教一樣,教理演化上符合大帝國的管治,而義理亦有利於人在世的期盼,只是因緣際遇,一個一個機緣(因為反對天主教,新教倡導「因信稱義」為一因),一個一個的巧合(啟蒙之前,人朝不保夕,人的盼望只有依靠信仰來生更好,啟蒙進步,人察覺人生竟然有明天),來到這裡,我們這個時代,人心變異(生活得太好,財神成為人類的新神明,人腐敗起來等等),本來理想的宗教,本來基督的精神 —— 跟隨基督,非但不能賴債,而且要背負着十字架行過耶路撒冷的城門(須知道耶路撒冷,為了阻擋敵人,城門都佈滿木樁,背着十字架步過,舉步難行)—— 不是用信仰去揾着數,把頭塞進沙堆去等救贖,但漸漸好的事物被小人佔據着,腐化無可避免。

越渺小的,越自大。越自大,越自卑,宗教人變得語無倫次。現在有些兜售永生的販子,跟零售商人、風水大師靠美言大話揾食接軌。零售,貨不對辦,馬上就知。風水佬呃你十年八年。神棍,要你死後先知兑不兑現。要基督宗教返回纯淨的原始教義,不再可能。作為管治工具,教會亦已經完成了歷史任務。西方智人對於宇宙人生,要作出人類歷史從未有過的探求。

「交收喻」的朋友,他是怎樣的一個佛教徒,我不大清楚。對佛教,一般各走極端。一是大智慧。一是愚夫愚婦求神問卜的東西。求神拜佛,菩薩保佑等,是否源自佛陀教誨,這個我不敢説。但有一點肯定,是佛法講求自力,佛陀菩提樹下悟道,没有梵天、濕婆光照啟示,正信的佛教徒,一切只有靠自己,行善行惡,無可抵賴。「求神拜佛,菩薩保佑」好明顯欲依靠外力,似乎跟佛法不大兼容,這個待我請教高人再説。

佛法自佛陀寂滅後,慢慢形成部派,部派佛教之前,是原始佛教。一牽涉到人,煩惱必生,人多,勢必紛爭,事趨繁瑣。所以大智慧,從原始佛教開始追尋。佛説,人因無明,即對真相的不了解,因而煩惱。我們以為美好常在,以為自己最偉大,以為事物恒常,你以為如此,就是無明,因為事實並非如此,美好的會消失,偉大變成渺小,没有事物不變。而萬事有相,人有認識的能力,人就産生分别之心,有貪愛,憎恨,愛美好的,憎醜陋的。愛憎令人執着。識相能認識的世界,有相的世界是現像的世界,只是『假諦』(有譯為『俗諦』)(「諦」(梵文 satya),粗略理解成可以認識的真理)。佛教的『空』,不是空空如也的意思,而是無常。色即是空的意思,就是我們這個森羅萬象的世界,變幻無常。無相的世界,才是真的世界,『真諦』。無相即是實相,就是這個意思。見真實而得解脱,是印度古代思想的根本,哲人終極的追求。

大智慧,可言説,也可領略。襌宗六祖惠能,據聞是不懂寫字的,但他的説法,顯示大智慧。惠能對於中國佛教的重要性,可以從《六祖壇經》看到。經、律、論,是為『三藏』。經,是佛陀所傳的教義。律是律例、戒律,是僧侶的生活規則。而論是解釋佛經的著作。《六祖壇經》是唯一一本,僧人的講道集列為「經」的,由此可知六祖在襌宗的地位。

《六祖壇經》講波若。波若就是智慧。六祖的智慧,在於一矢中的的簡單。六祖説法身,哲學家李天命的「牌局喻」講得最通明。我們只看見現像,看不見法身(現像背後的真相),就如撲克牌,人只見到牌局,一副新的牌,順序 A2345678910JQK 都系一副牌局,但看不到撲克牌本身。一副牌本身没有善惡,但牌局則有善惡。你拿到青龍,盡赢三家,就是善,你得「無頭 pair 蛇」,會輸死,是惡。甚麽是無常?你頭一局拿到青龍,開心得跳起來,不想此局就次完結,但其餘三家催促下,只好洗牌再來,豈料下一局就得「無頭 pair 蛇」,體現無常。理解世事無常,就不會因為萬事不如意而不樂,皆因所有一切都只是牌局。我們理解法身,就是要意識那副撲克牌,不是派出來是牌局。形而上的道理,言説只能到這裡,再上需要悟,不能言説。

人既可了解宇宙人生原來如此,掃除無明。當你理解到這裡,就已經是覺悟。悟之外,還有功夫,功夫最難,因為今日悟了,明天坐巴士,旁邊的大嬸大聲講電話,我馬上大發脾氣,功夫有成,還有漫漫長路。有時人放不下,有時不放下。不放下的,不放下。我想説的是無執 —— 不要執着,亦要無無執。悟了以後,你可能要處處無執,硬來,就變得執着於無執。執於無執,都是執。人何時能成為覺者,要看因緣際會,不可執。

Wednesday, May 8, 2013

無我的海洋

梵天——萬物的創造者

「我」是甚麽?

讀書的時候,曾這樣想過,如果死後,轉生成為另一個人,一個形態、面貌、性格跟我完全不同,没有我今世的記憶,也全然不知有我這個人存在過的陌生人,這個人是「我」嗎?那個人怎能算做我?那個人要背負着我今生的業(那時還未懂這個詞,可能用了「罪孽」),但完全不知道那些業因何而來,他(她)根本就不認識我。

所以我認為這樣轉生的説法,跟人死如燈滅並無不同,縱然犯下罪行,我死後轉生就不知道了,因為那個受罪的不是「我」,只是另一個人。

我那個時候的想法,疑問歸疑問,皆因没有人有確切的答案,我想過就算,不會去鑽没有答案的問題。當下,反而對於古人這方面的宗教哲學很有興趣去探討一下。

輪迴轉生這玩味兒,印度人最精。一般宗教大多説死後到天堂地獄的「他界」,但印度人話,不,你們 —— 由於某些原因 —— 要在「此界」永遠輪迴,直到 —— 又因著某種因缘 —— 超脱為止。

古印度的宗教思想自《吠陀經》開始。《吠陀經》時代是泛神的年代,一草一木、上天下地都是神靈。由吠陀時代慢慢進化,經歷婆羅門有系统的宗教的興起到頽壞 —— 人性到處如此,基督教如是,更久遠的婆羅門(祭司)都走不出利用神權謀私以至失信於人民那種權力使人腐化的「宿命」(多提一下,種姓制度就在婆羅門時期確立的了) ——,到《奥義書》的形成,印度人發展出一套重視輪迴、業報、解脱的宗教觀,跟後來佛陀的思想同出一脈。

《奥義書》儘管龐雜,智慧很清澈。萬物皆有『自我』,萬物由『梵天』所造。『自我』(Ātman) 和『梵天』(Brahmā) 本為一體,由於二者本質上是相同的,所以『自我』也是永恒不變,永遠不滅的。衆生有情,能思考,由於有思想,就按思想行事,衆生因行事産生業力,業依附『自我』 一直存在,直到因果法則把業力實現或者消除為止。

人由於盲目的欲望,因而「無明」(「無明」可以粗鬆地説成無知,對真實、真相無知),自作業,受輪迴之苦,跟造物主『梵天』隔離。印度人認為這樣的「永生」,不僅悲哀而且痛苦,他們追求的是擺脱輪迴,重歸造物主的懷抱。印度教的業力依附着 『自我』,肉身消亡,『自我』仍在。

佛陀卻認為不是這樣,原始佛教的輪迴觀念,既無需造物主,更没有婆羅門裡永恒的『自我』。

佛教的輪迴,没有自我的靈魂,轉流不息的只有「業力」,有如一滴清水,在塵世染了好的東西也染了惡的東西,融歸大海之時,這滴水再無法被分别出來,而水滴保存的污垢和潔凈也一拼融入了大海的物質當中,直到另一滴水再度被分别出來,帶着新的東西,有好的有惡的。

同理,個别生命的精神意識,隨肉身死亡而消逝,唯有生命所作的業在時間的海洋中留了下來,與其他業力相融 —— 因而有所謂個别自己所作的業(别業)也有其他人所作的業(共業)。在無我的海洋中,業力有相長有相消,創造了新生命,影響着生命的未來。

可是如佛法所言,徹底無我就没有自我的連續,人死就如燈滅,另一個新的生命的生成,甚麽業力會依附其上?新生命怎樣承傳前生所作的業?為何這生命承繼這份業力而不是那份業力?好多好多的問題,似乎無從解答。這樣的輪迴觀無法體現善惡到頭終有報,一種命定式有可預測性的道德期盼,一種人總希望能有所掌握的宇宙宗教觀。佛法如大海汪洋没有人所能適從的法則的觀念,充滿了隨機的不定,令人憂心。

我想,宇宙不就是不可預測的嘛?如果真系有前世今生,不正是如海洋水滴一樣的融入分離,新的水滴就是新的水滴,跟舊的水没有『我』 本質上的關連,就正如我無法記起前生如何一樣。滴水承傳的是浩瀚的生命海洋中波濤洶湧之後的一個結果,無我之説,竟解答了我難題 —— 也可以説解釋了一個人生自然的事實。

印度人的智慧,千年以前思想馳騁宇宙的未知,以智慧翻渡原因的海洋,求真若渴,不可思議。

Wednesday, July 25, 2012

「襌」

「襌」,心靈寂靜的意思。「襌」來自印度,本身是一種心靈的鍛鍊,目的是破除煩惱。

中國的「襌」把印度佛法變得簡單,把繁瑣深入淺出,把不可能的修行化作日常生活,把成佛變成眾生皆可達的境界。

印度人修禪,講因緣,比較複雜,説是要具「五緣」,所謂慈戒清靜,衣食具足,閑居靜處,息諸緣務,近善知識。緣是外在的因,沒有緣就修不了。修禪要守戒律,心要清靜,要衣食無憂,要到隱世之處,要沒有俗務纏身,又要接近有益於我的知識。這些「因素」是出家人的「特權」,和尚可以心無雜念,不用工作,靠人家供養,到寺院靜修,接近好的知識,一般老百姓根本做不到的這些。

再者,這樣的「禪法」是「不事生產」的,在帝國中不可能實行,一個帝國怎麼可以全民不從事生產,個個修禪?所以禪宗認為這樣的禪定雖然有益,但不能令人覺悟,不能成佛。

禪宗的六祖慧能對於覺悟成佛自成一宗。達摩東渡來華,傳經二祖慧可,傳的是《楞伽經》,《楞伽經》是講佛性的,後來傳到六祖慧能,慧能講的是般若。般若就是智慧,禪宗的重點在於智慧。


由於就快踏上日本之旅,待回來後再談慧能的智慧和哲學。

Sunday, June 19, 2011

大千世界 成住壞空

佛經說一個日月系是為一個小世界,一千個小世界是為小千世界,一千個小千世界是為一個中千世界,而一千個中千世界則為大千世界。計算一下,一個大千世界就 有十億個小世界了。我們的太陽系的太陽是恆星,圍著恆星公轉的是行星(比如地球),而圍繞行星的衛星,是月球,所以一個日月系小世界就是一個星系了。宇宙有無數的星系,甚至我們的宇宙外,仍有其他的宇宙(透過蟲洞,穿越宇宙的邊界),千百年前,佛教已有一個相當有基礎的宇宙觀,認為我們的世界是萬千世界的其中一 個,實微不足道。

據聞千手觀音每一隻手握著一個大千世界,那麼就有一萬億個小世界了,真的恆河沙數。

我們的意識感受時光的流逝,所謂「劫」系印度計算時間的單位,即梵文 kalpa。劫既是一刻,也是永恒。我們的生命也跟時光流逝,宇宙成、 住、壞、空的道理,可能就是佛陀觀察人生老病死,帝國的興起滅亡,潮流的此起彼落以大智慧推展出來的。

跟其他宗教不同,佛教是無神的,成佛是自己的覺悟, 不靠外在的神力。而佛理是佛祖對眾生起大悲心,得大智慧,天眼淨,以邏輯(理則,法理的通則)及倫理觀推理出來的。


我們的世界必經成、住、壞、空四個階段,即人類由出生到滅亡。成、住、壞、空,四個階段統稱為一個大劫,而成、住、壞、空每一個階段是為一個中劫,每一個中劫要經過二十個小劫。至於一個小劫,從人類八萬四千歲的長壽,每一百年減短一歲,減至壽命僅有十歲時,稱謂減劫;而從十歲每一百年增加一歲,由增加到人壽八萬四千歲,稱為増劫,如此一加一減的時間過程,是為一小劫。

成、住、壞、空之中,只有「住」,人類能生存;「成」是宇宙混沌之時,不適合人類居住;「壞」宇宙快將滅亡,人已轉往他界;「空」劫來臨,宇宙已經滅亡,重返混沌,直至經過二十小劫,另一個新的宇宙誕生。似乎大千世界、成住壞空相當配合到目前為止現代物理學所抱持的宇宙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