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July 24, 2013

芥川、直木、美

美是人的感覺。没有人,美無從説起。中國人和西方人論美,經驗各有不同。中國的美,好多時和「善」和「好」連結一起 —— 《論語》:「君子成人之美」。《老子》:「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孟子》:「豈以仁義為不美也」,所以才有美善、美好等辭出現。

西方的美似乎是獨立的一種純感官的感覺,所謂美感。甚至他們認為美可以界定。希臘人把數字的和諧(例如黄金比率)視為美的必然,又嘗試把事物的功能厘定成美。這還不够,哲學家要將「她」哲學化,以美學哲學研究美的經驗,又以藝術哲學去解釋藝術的統一性,把她用手術刀剖開來研究,嚴肅學術太不符合我此刻心境,不在此詳談。

我認為西方定性的美,由於没有(很着意地)把好和善築構一起,成為是一種纯凈的元素,也因而有「醜漏之美」的出現,即用美的文字和圖畫去描寫醜陋的東西仍然是美。這特殊經驗是一種個人的經驗。經驗是學習,一個人經歷過甚麽,讀過甚麽書,看過甚麽地方的景色,甚至對某一些事物的鍾愛 —— 我叫這種無以為名的鍾愛「事物的波長一致而産生的共鳴」—— 反映在他的那愉悦的感受之上。雖然個人經驗彷彿没有固定法則,美或醜又不是任意的判斷,主觀中似有秩序,例如,我未曾見過醜陋的心靈能創造出美好的事物;不學無術之人也難以表現美。

美是甚麽?怎樣構成這種觀感?無可化成言語,因為美是自足的。無可説的,我們只好從沉默中略過。本身既無可説,唯有透過美的作品把她呈現。

思想上孤獨的人,容易愛上日本文學。我喜歡的東洋墨客,毫無例外要描寫一點兒孤獨、另類。縱然描畫的美景迷人也好,令人不安的思想也好,細味人生冷暖也好,必定令讀者品嚐一絲孤寂的苦澀,筆下主角總是一個孤獨的人,又或者處境中微妙嘗透了孤獨感。大文豪川端康成、谷崎潤一郎、三島由紀夫等,用豐饒的文字孤獨地把缺憾呈現出來,達成終極之美(很喜歡梁光耀博士用的這個辭)。這是我内在美的感覺。具體而言,這是甚麽意思?具體仍不能表達得很流暢,但倒有點眉目,在可以用一兩個事例去嘗試表述一下。

今天(二十三日)晚上,聽了一位年輕的企業家講了作家粟良平一個關於「年越し蕎麦」(としこしそば)的故事,書名叫《一碗清湯蕎麦麵》(『一杯のかけそば』)。過除夕吃蕎麥麵的傳統是由於蕎麦麵軟身,容易切斷,寓意把今年的不好運斷絕不帶去新的一年。



故事説一個工作到入夜的媽媽,帶着兩個兒子,三個人晚上來到快要打烊的小店吃一碗最便宜的清湯蕎麦麵(詳情可以自己 Google 一下)。姑勿論作者何許人也(據聞他人生不太「光彩」),但「人努力能捱過逆境,人有光輝的一面」是故事的中心,仍舊可讀。

演説的企業家是個很懂講故事的人,故事出自他的口中,我腦海中浮現出一幅三口子雪夜裡燈下分享一碗麵條,温暖的人間美景,很静態,雖孤離,有些寂寥卻不凄清。這闡釋了美為何物 —— 可以肯定,没有對人本身的互相尊重和信任,缺乏一顆善人之心,誘發不到這種驚雷一閃的美的經驗。

一碗不值錢的麵,散發的是「人類作為理想的人類」的光芒。人的心,始終還是最重要,深處没有美善的心靈,顯示出來的存有,縱然色彩班爛,只是虚飾矯情,先秦大哲把美和善,美和好放在一起,果然是大智慧,所以美好的故事,特别動聽。

川端康成的《古都》是我的最愛,一對失散了的孿生姊妹,姊姊千重子是和服舖頭的千金,妹妹苗子父母早逝,各自過着自己的生活,一天遇見,喜悦重逢,惟妹妹感覺門不當户不對。書裡最後,苗子在千重子家中留宿一宵,天亮要離别,「千重子手扶着格子門,目送良久。苗子始终没有回頭。細細的雪飄落在千重子的髮梢,很快便消失了,整個城市還沈睡着,静悄悄地......」很寂寞,安祥。人生的矛盾和哀愁,是惨事,卻描畫得銷魂蝕骨。






今年第一百四十九届芥川、直木賞由兩位女作家得奬,分别為藤野可織(上圖右)的「爪と目」(爪與目) 和桜木紫乃的「ホテルローヤル」(Hotel Royal)。 説及芥川賞,金融界神童馬上紹介了青山七惠,一位年輕女作家,都是芥川賞得主,孤陋寡聞,從未聽過她的名字,渴望快點讀到她們的作品,期待新生代文人對我這個被世間瑣事侵佔了的腦袋帶來美的衝擊。


Wednesday, July 17, 2013

日常生活的『無政府主義』

知道原來在網站上寫食評,都是參與了『無政府主義』的行動,
可能那一班食評人 會感到一點驕傲也未定。

很久以前有一個官員(或者議員)公開説香港處於「無政府狀態」,各方嘩然。記憶所及,那位先生是以英文發言,用的是 anarchic 這個形容詞。Anarchic 一字令人嘩然,我想是因為人們誤會了無政府狀態等同於無法無天,社會大混亂。他用此字,腦子裡都可能想着一片混亂這個意思。當然事實不是如此,香港那時候既不是無政府狀態也不是社會大亂,只是多了點聲音而已。

Anarchic 的名詞是 anarchy,翻譯成無政府社會,或者無政府狀態。推而廣之,無政府主義是 anarchism。它是政治哲學的一支,認為國家不仁,反對國家體制,具體點講,可以説成反對國家的官僚架構。事實上無政府主義者的主張,光譜非常廣闊,可以寫一本書來論述,熱衷此道的思想家亦恒河沙數,比如作家「巴金」,其筆名就是以兩個無政府主義者,巴古寧 (Mikhail Bakunin) 和克普金 (Pytor Kropotkin) 的名字的頭和尾組成。甚至有人把老、莊、耶稣等人都視作無政府主義者。

我只想閑談一下無政府社會五光十色光譜中的一些「顏色」。

當一般人聽到無政府社會(狀態)可能都會不舒服,無政府好似社會陷入 complete chaos,另一方面,也可能聯想到革命推翻政府那麽厲害。無政府主義者的基本主張,只是不要政府的管治,不是要把社會搗亂,廣義地講,無政府的情况可以在日常發生,這個廣義的 anarchy,不如叫「非政府社會」吧。好像非政府感覺上還有點規律,讓人心裡好過一些。Anarchy 的字根來自希臘的 an (ἀν) (没有的意思)和 arkhos (ἀρχός) (意即領袖),加埋就變成「没有領袖」了,當代很多發展都是没有領袖的,Wikipedia 為一例。

好了,説無政府(或者非政府),先搞清楚甚麽是政府 —— 社會學家 Weber 給出一個定義,政府就是「一個合法化了使用暴力的壟斷者」。記住,不是「合法」的,而是「合法化了」的 —— a legitimised monopoly of using violence。政府是一個地方的合法了並可以合法使用暴力管治者,而非政府社會則並非「亂晒龍」,只是維持社會秩序的方法並非政府,而是其他的手段而已(如果管治並非由政府包辦,手段也無需一定透過暴力)。假如 anarchy 這樣廣義給予定性,那麽,我們日常都可能碰到不少 anarchic 的事例。

譬如,旺角的幾條街龍蛇混雜,警察没有執法,那裡的治安,是由一帮「地頭蟲」負責維持的。如果獨立去看那幾條街,「地頭蟲」可以話壟斷了執法權,某程度上體現 anarchy 管治。又例如,香港人熱愛飮飮食食,如果你去一家餐廰,發覺服務不佳,食物差勁,貨不對辦,大多數你都不會報警,甚至不會想消費者委員會投訴(利用政府的手段去處理),你好可能會用口碑做武器,向所有你認識的人講不要去那家餐廰,又可以利用一些寫食評的網站,負面評價那餐廰去「懲罰」他們。如果得知原來在網站上寫食評,是參與了無政府主義的行動,可能那一班食評人 —— 都是普通的市民 —— 會感到一點驕傲也未定。

社會上倘若有一個很成熟的架構可以令不好的餐廰受到應有的「懲罰」,好的餐廰得到應有的回報,不需透過政府的介入(政府事事介入並不有效率),令餐飮市場,好的越好,壞的消失,那麽這也是 anarchy 的好處。

放大一點,國家層面上的無政府主義者提倡的無政府、無國家、無官僚架構的制度,和所有制度一樣,好與壞,重點是因人而施。有些現存制度完善的國家,例如北歐,要實施無政府社會並非良策,相反,有些「失效國家」,政府的管治根本上是失效的,那麽一些市場甚至地區,以非政府的手段去管治,反而能維持社會秩序。都是一句,制度是死的,管理人和被管理的人才是關鍵。


Sunday, July 14, 2013

講「大話」—— 一點後現代的隨想

梁文道先生一篇舊文,説「香港不是不相信愛,它只是不大相信成天到晚從嘴裏吐出來的愛,不相信任何藉着一種地域身份的愛所發展出來的宏大論述。」即是説,不喜歡「大話」。講大話,照一般的想法,意思是説謊。大話是謊話的一種。然而不是所有謊話都是大話,但大話必定是謊話,起碼大多人是這樣認定。

大話,一是「誇大的説話」,没有這樣大個頭,説要戴這樣大的帽,當然誇大之言不符合事實,乃謊話無異。大話,也可以是冠冕堂皇的話,説大道理,你要怎樣怎樣,怎樣怎樣才對。這種大話,傳統意思上不一定是謊話。用一個漂亮又有點專技的字眼去表述,此種「大話」叫 grand narratives。我以為 grand narratives 本身只是漂亮的外衣,本質裡没有認知上的真與假,大話的意義在内容對我作為受衆是否有價值。

雖然表面上,這些 grand narratives 好似好崇高,現今社會其價值卻放在實效上,大多是工具的價值而已。甚麽顧全大局,犠牲小我,為了正義和自由等等,規範性的内容以内,大都是説話人為達目的的工具。 一觸及大道理,借用梁先生文章的説法,一些「宏大而高遠的陳述及理念」,當代香港已經没有太多市場。不但香港,整個世界 —— 起碼在知識份子的圈子内 —— 都已經不愛聽大話,不相信大話,也不要大話。但不愛聽大話是一樣,愛不愛講大話是另一個問題。縱然知道是大話,我想,很多人很愛講,仍有人愛聽。

為甚麽有這樣的轉變 —— 由覺得没甚麽到不信大話?不是一路以來都是好端端的嘛?幾百年來,現代主義的思想熏陶我們,創造了「宏大而高遠的陳述及理念」,這些大道理,grand narratives 甚至 meta-narratives,去把宇宙、社會、人生蓋涵其中,以為這些我們身外的一切存有,就可以三言兩語用普遍的理念、陳述、模型而厘清、界定、解答。以為(妄想)宇宙、社會、人生真的會跟隨大話而行、而進步。也有人以大道理用來教導我們應該安分守己,聽話做一個好人。

但二十世紀的六十年代,人漸漸發現,這些大話跟謊話無異,因為現代哲學建構的大系統,不能蓋涵世界的變局,而講大道理的人,都是權力的持有者,他們所講的跟他們所做的,是兩碼子事。他們利用大話,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維持他們的權力,是為了利益。大道理存在的理由,只是權力的一個變體,並不能真誠地反映世界的真相。權力者創造出來的知識道理管制人們。所以當人明白此等「道理」,實則扭曲了的道理,建制慢慢崩壞,反建制的亦没有英雄領袖,新秩序的生成,也好像 Wiki project,大家開始看到大道理等如謊話的時候,人不禁要探問,我們的知識是否也是真理?真理有否謬誤?法國的後現代思潮,就是要質疑這些大道理,大話的「合理性」(legitimacy),及其「合理性」本身的合理性 —— 你有甚麽權力去詮釋那大道理?

譬如利益論者,一切皆為利益而行,甚麽經濟好就能解决一切,西方的資本社會的金科玉律,自從蘇聯瓦解以來,差不多每一個人都這樣想。當權力的買辦周圍兜售那宏大的真理的時候,回教極端主義者的回應 —— 必須要説名,「極端主義」這個辭都是西方的「大話」的一部份,但想不到更好的用詞時,只有沿用(所以法國的後現代思想家,大多要重新創造新的字,生怕舊字被舊的大話「污染」了) —— 他們的回應,給利益論販子當頭棒喝。經濟手段换來的是一個抱者炸彈和你同歸於盡的烈士。經濟利益論的理想,西方權力者教我們的「真理」,在對利益論説不的地方而言,都只是大話。

但「没有大道理」的思想,豈不是成為另一個大話,一個宏大的陳述,描述的是没有大道理的虚無狀態?當然不是。如量子物理一樣,就我們目前為止能知道的物理定律而言,這個宇宙在某程度上(在很巨大和很微小的地方)是無可預測的,是非命定的。但越過了一些界限,可預測的規律就出現了。由機率構成的世界到我們觸摸到命定的世界,自然有一堆道理,屬於一個範圍的,另一對法則,屬於另一個範圍。世界有很多道理,不然不能容讓生命生存,但道理的微妙性在於不是人類因期盼世界如此而造出來(自命)的宏大「真理」能够解釋得到的。所以大話不可能絕對普遍,惟大話中的謊話確普遍地受到鄙視,這點毫無疑問。

Sunday, July 7, 2013

賴債説、牌局喻、執無執



有「信佛」的金融界朋友,用 ISDA 跟我打個比喻。ISDA 是金融機構之間的合約一種。簽了這份合約,粗鬆地講,機構間可以 netting。甚麽是 netting?譬如,銀行 A 和銀行 B 做了兩宗交易,第一單 A 要付 3,000 美元給 B,第二單 B 要給 A 2000 美元。到交收日,如果没有 netting,A 匯出3,000 元去 B 户口,而 B 則支付 2000 美元給 A,這是毛交收。好了,簽了 ISDA,容許 netting,A 只要付 1000 美元給 B 就完成了,這唤作凈交收。凈交收令交收風險大减。

這位朋友説,佛教是毛交收的,你做了事,積了的「業」,「到期」要全數付清,人家欠了你,都要等價清算,没有 netting。相反,而基督教凈交收。我回應道,這個比喻,用於佛教(一般人理解的因果報應),確當。但於基督教,不對。跟現在某些西方國家一樣,基督教是教你「賴債」的,好似美國有些網站教你倘若供不起樓了,怎樣把鑰匙交還銀行,然後 walk away。原因很簡單,當你信了後,你的罪就馬上被赦免了,以往的罪和債一筆勾銷。這種免罪,跟某些人來説,與賴債無異。

當然,基督教本質上不是賴債。基督宗教,從天主教開始,與大乘佛教一樣,教理演化上符合大帝國的管治,而義理亦有利於人在世的期盼,只是因緣際遇,一個一個機緣(因為反對天主教,新教倡導「因信稱義」為一因),一個一個的巧合(啟蒙之前,人朝不保夕,人的盼望只有依靠信仰來生更好,啟蒙進步,人察覺人生竟然有明天),來到這裡,我們這個時代,人心變異(生活得太好,財神成為人類的新神明,人腐敗起來等等),本來理想的宗教,本來基督的精神 —— 跟隨基督,非但不能賴債,而且要背負着十字架行過耶路撒冷的城門(須知道耶路撒冷,為了阻擋敵人,城門都佈滿木樁,背着十字架步過,舉步難行)—— 不是用信仰去揾着數,把頭塞進沙堆去等救贖,但漸漸好的事物被小人佔據着,腐化無可避免。

越渺小的,越自大。越自大,越自卑,宗教人變得語無倫次。現在有些兜售永生的販子,跟零售商人、風水大師靠美言大話揾食接軌。零售,貨不對辦,馬上就知。風水佬呃你十年八年。神棍,要你死後先知兑不兑現。要基督宗教返回纯淨的原始教義,不再可能。作為管治工具,教會亦已經完成了歷史任務。西方智人對於宇宙人生,要作出人類歷史從未有過的探求。

「交收喻」的朋友,他是怎樣的一個佛教徒,我不大清楚。對佛教,一般各走極端。一是大智慧。一是愚夫愚婦求神問卜的東西。求神拜佛,菩薩保佑等,是否源自佛陀教誨,這個我不敢説。但有一點肯定,是佛法講求自力,佛陀菩提樹下悟道,没有梵天、濕婆光照啟示,正信的佛教徒,一切只有靠自己,行善行惡,無可抵賴。「求神拜佛,菩薩保佑」好明顯欲依靠外力,似乎跟佛法不大兼容,這個待我請教高人再説。

佛法自佛陀寂滅後,慢慢形成部派,部派佛教之前,是原始佛教。一牽涉到人,煩惱必生,人多,勢必紛爭,事趨繁瑣。所以大智慧,從原始佛教開始追尋。佛説,人因無明,即對真相的不了解,因而煩惱。我們以為美好常在,以為自己最偉大,以為事物恒常,你以為如此,就是無明,因為事實並非如此,美好的會消失,偉大變成渺小,没有事物不變。而萬事有相,人有認識的能力,人就産生分别之心,有貪愛,憎恨,愛美好的,憎醜陋的。愛憎令人執着。識相能認識的世界,有相的世界是現像的世界,只是『假諦』(有譯為『俗諦』)(「諦」(梵文 satya),粗略理解成可以認識的真理)。佛教的『空』,不是空空如也的意思,而是無常。色即是空的意思,就是我們這個森羅萬象的世界,變幻無常。無相的世界,才是真的世界,『真諦』。無相即是實相,就是這個意思。見真實而得解脱,是印度古代思想的根本,哲人終極的追求。

大智慧,可言説,也可領略。襌宗六祖惠能,據聞是不懂寫字的,但他的説法,顯示大智慧。惠能對於中國佛教的重要性,可以從《六祖壇經》看到。經、律、論,是為『三藏』。經,是佛陀所傳的教義。律是律例、戒律,是僧侶的生活規則。而論是解釋佛經的著作。《六祖壇經》是唯一一本,僧人的講道集列為「經」的,由此可知六祖在襌宗的地位。

《六祖壇經》講波若。波若就是智慧。六祖的智慧,在於一矢中的的簡單。六祖説法身,哲學家李天命的「牌局喻」講得最通明。我們只看見現像,看不見法身(現像背後的真相),就如撲克牌,人只見到牌局,一副新的牌,順序 A2345678910JQK 都系一副牌局,但看不到撲克牌本身。一副牌本身没有善惡,但牌局則有善惡。你拿到青龍,盡赢三家,就是善,你得「無頭 pair 蛇」,會輸死,是惡。甚麽是無常?你頭一局拿到青龍,開心得跳起來,不想此局就次完結,但其餘三家催促下,只好洗牌再來,豈料下一局就得「無頭 pair 蛇」,體現無常。理解世事無常,就不會因為萬事不如意而不樂,皆因所有一切都只是牌局。我們理解法身,就是要意識那副撲克牌,不是派出來是牌局。形而上的道理,言説只能到這裡,再上需要悟,不能言説。

人既可了解宇宙人生原來如此,掃除無明。當你理解到這裡,就已經是覺悟。悟之外,還有功夫,功夫最難,因為今日悟了,明天坐巴士,旁邊的大嬸大聲講電話,我馬上大發脾氣,功夫有成,還有漫漫長路。有時人放不下,有時不放下。不放下的,不放下。我想説的是無執 —— 不要執着,亦要無無執。悟了以後,你可能要處處無執,硬來,就變得執着於無執。執於無執,都是執。人何時能成為覺者,要看因緣際會,不可執。

Thursday, June 27, 2013

手造的毛刷、文字的彩虹

看見朋友用墨水筆寫筆記,驀然提醒我,寫字對於當代人恐怕是快將失傳的事情,遑論用墨水筆。香港有幾家筆舖,都是老字號,例如中環的合昌和Pen Museum 等等,依然有不少墨水筆,似乎香港還有愛筆之士。墨水筆日文叫「萬年筆」。東洋國度裡,人愛書,也愛筆。原子筆、鉛筆、毛筆,通通都愛,愛「筆」及「文具」,信封、信紙,琳琅滿目,還有幾本關於文具的雜誌,文具店,老的、新的,到處皆是。

以前中國人風雅,在日本仍能找到。今天和一位愛書法的長輩聊天,他説日本有家華人經營的家族毛筆廠,仍替客人把舊了的毛筆修理换毛。商業社會,把舊用品翻新,匪夷所思,但也証明世上仍有珍惜美好物事的人。

用品用舊了翻新、修理,不浪費,是美德。美德如果已成歷史,這個世界必然變形變質。以前我們的『梁蘇記』除賣雨傘隻外,也有售賣猪鬃毛牙刷,客人可以把用軟了的刷子送回去换毛。香港人早已經忘記了豬鬃毛牙刷這回事,反而日本和歐洲仍有不少地方有售。

剛巧是次經過銀座三越家品部,和一位『平野刷毛製作所』的仁兄閑談一會,他説他的商店ブラシの平野(ブラシ 唤作 burashi ,應該是英文 brush 的日文音譯) 有七十年歷史,還打趣道店子位於監獄旁邊。平野的刷子,都是天然的豬毛、馬毛製造。還給我試用他的髮刷,的確用了頭上髮絲順滑流暢。濃密頭髮和稀疏頭髮的人,有不同的刷子可以選擇,髮刷的毛比較硬,而且是黑色的,他説是「猪」毛。日本人説家豬,是「豚」(ぶた),鬃毛是灰白色的,而「猪」(いのしし)則指野豬的意思,毛色褐黑。


這些如同工藝品的日用品,全手造,矜貴,取價亦相當貴,但那仁兄説,一把髮刷可以用十年。耐用於「潮」時代的人没有意義,因為他們今天喜歡的東西,幾日就過氣,過幾天,又愛上新的東西,他們愛不了精緻歷久常新的貴族,只要工廠倒模出來的大衆品,便宜而且用完可棄 —— 當然,可能人家對他們的價值也都採取同一態度,他們的「賞味期限」,只有幾天。

我不是「潮人」,作為一個人,我没有「賞味期限」,追求永恒的本質,所以拿起那把刷子,感動,觸摸到永恒,很温暖,不放下了。英國一個老牌皮鞋廠,他們的目錄首頁寫著穿他們的鞋子的理由:because something is forever。應放下的,放下。不放下的,不放下。一刻,就是永恒,那一刻已經不可消失了。

讀了些少後現代的思想,自己的思路也果然像 rhizome(薑的根莖) 一樣,不知生長到那兒去,又説遠了。講文具店,怎能不提日本橋的『丸善』和銀座『伊東屋』,兩家文具的殿堂,而我是一個朝聖者。古代的朝聖者,除了去耶路撒冷之外,還去撒路德 (Chartre)。所以,日本橋之後,走到代官山的『蔦屋書店』,驀地看到書店裡面 Starbucks,一個女孩子正在用心地畫一幅地圖,再用筆手寫筆記,圖畫得很認真啊 —— 不錯,是手作的。有這樣的顧客,『蔦屋』的氛圍,怎能不愛上。是静静地看書,静静地看文具,一種可以全神投入,不會有喧嘩的小童,喧嘩的父母的一個書香之地。不看書的,不喜歡文具的,喜歡 Pachinko,其實没有甚麽問題,只要選擇去 Pachinko 追求所愛就可以了。這裡一些人,貪戀皮相,以為「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只會嘈吵的中童,不愛讀書的父母,硬要來書店受罪,何苦呢?


精緻小巧的店子,還要數南青山的一條小巷裡,不起眼的一個小門口,通往那家小筆店『書齋館』。那裡除了萬年筆之外,還有舊雜誌、舊文具。文字寫出變化萬千的感覺,散發千姿百彩,到文具店,珍而重之買一支萬年筆,還是簡單如買一瓶墨水,都要讓腦袋思考一下。看見了 Pilot 的『色彩雫』(iroshizuku) 墨水系列,彩虹的色彩,用甚麽顏色的墨水去配合怎樣的心情,寫甚麽色彩的文字,倒要花點時間去考考慮。紅紅的心,我不期然選了「秋樱」。

Kakimori,位於台東區藏前,店長把萬年筆掛在牆上,不放在玻璃柜中,任顧客試用。這裡還有浅草満寿屋的原稿紙。老闆広瀬琢磨要客人感受手造東西的温暖,他四處奔走,搜羅各種物料,為 Kakimori 的顧客帶來手造獨一無二的筆記簿。萬年筆,不但是工具,也是一份心思, Kakimori 有 1,000 yen 來自捷克的鋼筆,也有貴重的 Pelikan。

寫一手好字,是你自己,筆,貴重便宜不打緊,但作為你寫字的媒介,你把生命注入筆内,一支筆,也許亦會因為寫字的人而驕傲,字也寫得特别燦爛。

找到了這個短片,平野的職人怎樣造一支洋服刷,看人手造的用具,着迷了。

Thursday, June 20, 2013

書店春秋



逛神保町書店街,可以逛上一整天,一次過去數十家書店是人生極大的侈奢。日本人不但愛書,而且珍惜書本。每一個新的商場開幕,裡面都一定有一家書店的。

書本作為一件工具也好,一件收藏品也好,總會給保存得好好的。那裡的人看書(例如在電車上經常看到有人讀文庫版的小書)愛以書套把書本包裹,一來保持自己看書的私隐,二來可以保護書本。到書店買書店員總會問顧客要不要把書用書店的紙包好。人們甚至很少在書上畫上記號、寫上筆記,所以日本的中古本是很「新凈」的,亦因此中古書的市場非常龐大。

愛看日文,是由於文字漂亮。漂亮並非指文辭上而言,這方面我没有資格評説。這個國家的語言暧昧,變化多,有敬語又有委婉語,同一句説話,跟上位、平位、下位者的説法都可以不同,對一個外人來説,太困難了。我説日文漂亮是由於漢字和假名一齊書寫,那種間斷疏密不一呈現出來的美態。

全繁體漢字,太多方塊字,文章變得很擁擠(順便一提,戰前,漢字仍然用繁體,但戰後都簡體化了,例如『戀人』一詞現在寫成『恋人』,而行書亦多用了假名);全部假名,整篇文章好像符號一樣,又難言美感。兩者結合,才渾然天成。

然而,我喜歡看的是印刷體的文字和工整的楷書,對日本書道卻興趣不大,書道寫意,過猶不及,弄巧反拙,及不上中國書法中的行、草,美的感覺,就是那樣的微妙。

説遠了。神保町古本不少,我不懂,不懂的,只遠觀,已經一番情趣。反而書店的特價區,每每有不少好書,等待知音人的出現。我就專門在這些書堆中神遊,是次收獲,兩本前田真三的寫真集。

前田氏為我至愛。他到日本各地拍照,他的風景寫真,後難有來者,前也應無古人,皆因時勢英雄,他成熟的年代,是膠卷照相機最光輝的年代,因而他的照片,亦用最好的材料表現出來,較他成長得早的名家,恐怕没有八九十年代的冲晒技術帮助,膠卷的質素難以媲美。前田氏的作品氣魄驚人 —— 北海道的拓真館所展出的巨型照片,用當今的鐳射打印出來大幅照片,其宏大的氣度,非筆墨可以形容。他有一兒子繼承父業,前田晃也是著名的風景寫真家,連風格都跟父親。風格相似,但氣魄不同。前田真三千錘煉的氣魄,非朝夕可以模仿。

這兩本書,是前田真三到室生和吉野山旅行的作品,前者表現的是含蓄的山村、寺廟、田野景色。後者,樱之名所,前田氏春秋兩季踏足吉野山十數次,拍下震撼的春樱秋葉。神保町一天,經歷書店的春秋,流連忘返。


Thursday, June 13, 2013

疑幻疑真



假期前(六月十一日)的晚上到旺角耳機店,隨意揀了一個木外殼(内裡還有一個木造單元薄膜)的入耳式小耳筒,用來試聽電話裡 Erich Kleiber 指揮科隆電台交響樂團演奏的貝六《田園》第五樂章,聽到從未聽過的耳機感受,回到家裡,用自己的耳機再聽,滿不是味兒。


平時覺得平平無奇的樂章(「平平無奇」是音色上而言,畢竟 Kleiber 《貝六》是年代久遠的錄音。指揮大師那徐緩的節奏,把田園上的驚與喜,細膩地表達出來,演繹上是後無來者的完美),透過那木造的小耳筒在耳際抑揚交替,樂器層次之分明,小提琴音色的柔潤圓渾,拉弓那份令人震蕩的沉美,撥弦又是多麽的通透、清脆、明快,整體音色居然變成緊致、細密、平均,這是我平時聽慣了的那個錄音嗎?很久没有過這種聽到美妙聲音的重播的超然感,靈魂快要飛脱出來了,理智又要我半信半疑,這是疑幻疑真的感覺。

自小就被「損友」熏陶要成為音響發燒友,對上一次,聽音響聽到心神飛往九霄雲外(不知英文 cloud nine 是否就是指這種感覺?)是十年前跟友人到一高級音響店,試聽  Mark Levinson 擴音器和 Eggleston Works 喇叭,那冷静清澈的音色,聽罷整個星期都如在太虚之中,果真 on cloud nine,並斷言重播音樂「原本應該如此」的「真理」。但年年紀漸長,音色的追求漸漸消退,演繹的手法反而成為欣賞音樂首要的目的。後來又聽到另一些的音響組合,發覺感受跟 Mark 完全不同。究竟,這美麗的音色是唱片的原音,還是器材令唱片的聲音變成美麗?正如是由於我們感官能理解的世界是所以如此,還是這個世界事實如此?

現代哲學之父笛卡兒 (René Descartes) 認為,我們以感觀與這個世界連繫,帶來世界資訊。感觀促使我們對資訊做出相應的信念。但笛卡兒又認為,單單信念不能為我們構成知識,人需要透過理性把從感觀獲得的信念闡釋、筛選,知識才可以形成。但英國的經驗主義哲學家洛克 (John Locke) 不以為然 —— 經驗主義認為我們對外在世界的認知,不能超越我們的經驗。洛克認為,感觀是人類最根本的能力,我們的感觀就可以直接獲得知識,無需再多此一舉透過理性的闡釋。洛克甚至認為,如果一個人懷疑我們如何可以用理性令我們肯定對於外在世界的知識為真,「他有懷疑的能力」本身就是來自人類的根本能力,單就他能够懷疑,就証明人有這個根本的理性去獲得知識,所以洛克認為這樣的懷疑論根本不成問題。


誰對誰錯?我没有答案。返回音樂的思考:究竟我聽到的是音響器材傳真地把音樂重現,還是純粹是那一副器材主觀地演繹唱片的聲音的問題(關於後者,日本的 Stereo Sound 雜誌有一個專欗叫『唱片演奏家專訪』,Stereo Sound 認為,一個音響發燒友,猶如一個用音響器材去「演奏」唱片的「演奏家」,因此,用 hi-fi 去聽音樂是很主觀的一種活動),以理性分析一下 —— 那本來就不是問題所在,縱然理性要我如幻似真都不打緊,最重要的是那音樂在與我的感觀能力連繫的一刻,那種超然如觸電般的歡愉喜樂,是何等深刻,已經自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