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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January 9, 2014

新年、時間、京都、風正在吹



新的一年過了九天,部落還未有動筆。時間原來過得很快,時光可以無情的流逝。之前幾年聖誕新年都在日本渡過,今年例外留港,但每年新年,都念京都。幾天天氣好,不太寒冷,憶起了一年,早春京都,訂了嵐山一料理店和太太品嚐,逝水年華之事,美好回憶。跟店裡小姐説要驅車而去,請她預備車位,她還叮囑京都早春路濕,務必小心,京都人之細膩,再次証明。到嵯峨野,看渡月之橋,仍是風采依然,仍是滿是遊人。

日本人很靜(在居酒屋時除外),守秩序,再多人我都覺的舒服。嵐山嵯峨,世間至美,春樱秋葉,夏夜花火,冬來白雪,對我來説,那裡只有美景,景色之所以美,是因為人認為它美,没有了我,就没有了我看見的嵯峨嵐山之美。

這種主觀的感覺,最先來自自我的經驗,更早之前獨個兒到京都賞樱,遲了一點,一聽錯過了平安『里樱』,彷如晴天霹靂,唯旅店那漂亮的禮賓部小姐説還得及一睹一向姗姗來遲的『御室樱』。於是一大清早,跑到仁和寺,『御室樱』樹矮,花朵恰好在眼前,人在樹叢其中,不知今夕何夕。賞樱之後,漫步一整天,晚上累得病了,睡了一晚,身心回復舒泰,大青早乘車到嵐山嵯峨,從售賣機買了一罐熱熱的『午後之紅茶』,一口喝下,再看橋後的嵐山,烟霞漸散,從此京都便成了心之故鄕。

料理店遠離遊人,店外竹篱笆門側,只有小名牌一個,一條小石路通往一間隐藏在樹木之間暗暗的平房,女侍應引領我們到一個叠叠米房間,簡樸淡然,有點幽暗,整潔世故,而且寧靜,寂 (さび) 與雅 (まさ) 的呈現。格子窗口外的小花園,葉子上還乘着剛下雨的水滴。「女將」躬身而入,正坐於我們之前,橙色的和服,為我們盛餐前酒,醍醐之味,上善如水,美酒可以如水淡麗。

另一侍應女孩子端上頭盤「八吋」,女將温柔地給我們介紹。不久,那位盛妝和服的女士走了,而服務我們的少女,依舊一度一度菜給我介紹,「煮物椀」、「造り」,啊,鮪魚若肉,艷紅醉人、「焼物」、「箸休」,吃到半響,讓筷子休息一下吧,來一碗湯,食何以如此優雅?

忽然到了一道菜,淡然的黄金一片於碟上,她説這是「衣笠茸」,「茸」如其名,如像「衣笠」,想起了大原之女的衣笠,真的很有意思啊!其實,我跟太太説,這不就是竹笙嗎?竹笙來了古都的料理店,變成了珍貴的「衣笠茸」。他們的衣服『呉服』(ごふく) 也是三國時期東呉時候來日本的織女所造而得名。衣服來了這裡保留下來,人穿得得體而優雅。

一頓午餐用去二個多小時,滿足的不只是肚子,還有腦子那一刻的寧定逍遥,和眼睛享受了十一幅食物砌成的畫作。餐後,駕車到北野天滿宮,雨勢漸大,但瀝瀝雨聲,彷彿音符般訴説着古都的春天。這是甚麽時候的事?我都忘記了。在時間的永恒裡,甚麽時候有又甚麽重要呢?

京都千年不變,仍是一個京都,但她的雅麗,每一次到訪都有所不同。

舊年這個時候離開心的故鄕,聽着三人樂隊 いきものがかり(生物係)的『風正在吹』(風が吹いている),今年都不例外,還想一聽吉岡聖惠小姐以响亮的歌聲訴説我的心情「風正在吹,我們在這裡生活着,在晴朗的天空下,是誰在叫喊:這裡有明天,這裡有希望......」

這就是京都。

Thursday, June 20, 2013

書店春秋



逛神保町書店街,可以逛上一整天,一次過去數十家書店是人生極大的侈奢。日本人不但愛書,而且珍惜書本。每一個新的商場開幕,裡面都一定有一家書店的。

書本作為一件工具也好,一件收藏品也好,總會給保存得好好的。那裡的人看書(例如在電車上經常看到有人讀文庫版的小書)愛以書套把書本包裹,一來保持自己看書的私隐,二來可以保護書本。到書店買書店員總會問顧客要不要把書用書店的紙包好。人們甚至很少在書上畫上記號、寫上筆記,所以日本的中古本是很「新凈」的,亦因此中古書的市場非常龐大。

愛看日文,是由於文字漂亮。漂亮並非指文辭上而言,這方面我没有資格評説。這個國家的語言暧昧,變化多,有敬語又有委婉語,同一句説話,跟上位、平位、下位者的説法都可以不同,對一個外人來説,太困難了。我説日文漂亮是由於漢字和假名一齊書寫,那種間斷疏密不一呈現出來的美態。

全繁體漢字,太多方塊字,文章變得很擁擠(順便一提,戰前,漢字仍然用繁體,但戰後都簡體化了,例如『戀人』一詞現在寫成『恋人』,而行書亦多用了假名);全部假名,整篇文章好像符號一樣,又難言美感。兩者結合,才渾然天成。

然而,我喜歡看的是印刷體的文字和工整的楷書,對日本書道卻興趣不大,書道寫意,過猶不及,弄巧反拙,及不上中國書法中的行、草,美的感覺,就是那樣的微妙。

説遠了。神保町古本不少,我不懂,不懂的,只遠觀,已經一番情趣。反而書店的特價區,每每有不少好書,等待知音人的出現。我就專門在這些書堆中神遊,是次收獲,兩本前田真三的寫真集。

前田氏為我至愛。他到日本各地拍照,他的風景寫真,後難有來者,前也應無古人,皆因時勢英雄,他成熟的年代,是膠卷照相機最光輝的年代,因而他的照片,亦用最好的材料表現出來,較他成長得早的名家,恐怕没有八九十年代的冲晒技術帮助,膠卷的質素難以媲美。前田氏的作品氣魄驚人 —— 北海道的拓真館所展出的巨型照片,用當今的鐳射打印出來大幅照片,其宏大的氣度,非筆墨可以形容。他有一兒子繼承父業,前田晃也是著名的風景寫真家,連風格都跟父親。風格相似,但氣魄不同。前田真三千錘煉的氣魄,非朝夕可以模仿。

這兩本書,是前田真三到室生和吉野山旅行的作品,前者表現的是含蓄的山村、寺廟、田野景色。後者,樱之名所,前田氏春秋兩季踏足吉野山十數次,拍下震撼的春樱秋葉。神保町一天,經歷書店的春秋,流連忘返。


Sunday, June 9, 2013

大阪

新的大阪站

大阪造幣局的名樱
從樱之宮的帝國酒店望出去的大川

摯友一家準備到我心靈的故鄕旅行,去的地方是京版神。我認為,到日本,最好是時光的旅程 —— 不是過去,就是將來,現在只是無數過去未來的一條分界,在過去未來穿插的過渡而已。 Stephen Hawking 認為人無法闖過分隔時光的鴻溝,他的理論有如一隻咪(麥克風)無法擺近喇叭(揚聲器)一樣,因為有 feedback。但唯心的時光旅程卻不受物理定律的限制。

老友要帶兒子參觀古舊的東西,日本的古城,最值得看是姫路城,因為是原迹,可惜姫路城要復修,二〇一五年才重開,當下無緣進入。到關西,總要到大阪。大阪城,是新的建築(城牆邊還建了一座玻璃電梯),非原迹,但可以用懷古的心情去看,穿越時光之歷程,上天守閣,讓靈魂返回桃山的時代,仰望茶之巨人利休,憑弔豐臣秀吉的功迹。

豐臣秀吉的大阪城,本身是本願寺,秀吉大興土木,建立城堡,三國無雙,一統天下。但秀吉死後,德川家康攻陷大阪城,豐臣家族滅亡,德川家族遷都江户(今東京),大阪變成德川幕府一個屬地,經過二戰,現在的大阪城,已經幾經重建,但作為日本歷史的見証者,當之無愧。

比鄰大阪城的樱之宮(由大阪城公園乘搭環狀綫北行,經過京橋就是樱之宮),是大阪造幣局所在地。此處經常提及,皆因乃是樱花名所,夏天没有樱花,在造幣局外的小路沿川而行,一樣賞心之事。然後,再到梅田,新的大阪站,日本的未來城市,整齊、先進、友善 —— 你見到的全新的大阪站,是迷失了二十年後的日本其中之一座最新的建築群。身在迷失了二十年新的大阪車站城,你也許要問問,日本迷失在那裡?我可以答你,是迷失在西方一早已經迷失了的直綫發展觀。迷失的是西方,他們迷信了幾百年的理性主義 —— 人的理性可以無止境地把人類帶向進境。日本 —— 一直在進步中。如果人類未來可以都建築這樣的地方,人類方可以得救。

在大阪站城,隨心而行,到地庫吃個冰淇淋,到 Lucua 逛逛公司,看大阪人跟京都人的不同。京都人内歛世故,認為大阪人嘈吵,大阪的歐巴桑説話大聲而率性,大阪既是古都,也是繁華熱閙得有點過火的都市。夏日炎炎,不想再逗留户外,單就在大阪梅田站内流連,觀看熙來攘往的上班族、歐巴桑,已經是清凉的妙方。

一次和犬儒老友 Zeno 到大阪站,剛巧上班時間,上班大軍迎面衝來,Zeno 見到奇景,目定口呆,因為千軍萬馬只行半條路,另外半邊,只有我們二人和他們相反而行。千軍萬馬的上班一族,一個都没有越界,我們輕鬆得可以佔着半邊通道漫步,自始,Zeno 都不禁對日本人有種不可言喻的敬意。

七、八月到日本,熱得令人受不了,大可乘中央綫大阪港下車,到天保山海游館,順帶參觀這個人工島。島是人工,但那裡的一事一物,也值得細味。唯一缺憾,三得利美術館已經關門。回程到本町,緩步南下,到心齋橋、到道頓堀,本町貴氣堂皇,到心齋橋漸漸人山人海,喧閙繁華的街道,時間猶如停頓了。

我每年都到大阪一次,十多年來從未間斷,這個城市,和過去一樣的景色,雖然人面桃花,大阪依舊温柔地歡迎着我,大阪人的笑容,大聲爽朗的關西的方言,那點温暖,依舊未變。耳際徐徐響起了音樂 ......

前川清,『大阪』。


Sunday, January 6, 2013

這就是京都

雨過天晴,已經日薄西山,小路上又是一番景緻。

原來已經很久没有踏足我心靈的故鄕了。今次是第一次在冬天到京都,跟秋天時候差不多,一樣的藍天白雲,一樣幽香的空氣,鴨川依舊流水清清,女孩子都是漂亮而温柔,南襌寺仍有幾棵樹掛着暗紅的葉子,除夕的河原町三条人頭擁擁,每個人帶着笑臉迎接新年。

下了一場雨,祇園藝妓的花見之路頓時一片茫茫。藝妓的化粧品店裡一貫擠擁,在日文細語中,傳來温柔的國語,啊,是台湾的旅客,説話是多麽的好聽,十分配合古都的氛圍,京都没有了那亞洲强國的物種大摇大擺,更形美麗。

呼吸一下冰冷的空氣,纒擾了我整個十二月的鼻敏感馬上奇迹地消失了。住在東山上的老酒店,驚覺原來上次入住已經是二〇〇二年了,皆因二〇〇二年後酒店已給 Westin 管理,重新裝修,酒店仍舊雍容,也保留一點點舊時的痕迹,西洋館後山上的「佳水園」,淡然的美,超脱紅塵。

經過御池通,望見柊家、俵屋旅館一巷相隔,柊家門前一人在打掃,神的旅館,内裡究竟是怎樣的呢?「來者如歸」的感受又是怎樣的呢?原來自己還未下榻過柊家和俵屋,跟同行的太太説,下一次來京都必定要在那裡住宿一宵。

一日穿過大街小巷,盡覧小神社小寺院,走過哲學之道,半路突然下雨,走進咖啡店内,喝一杯熱騰騰的咖啡,暖暖身子,也得待雨勢稍緩才繼續行程,一刻雨過天晴,已經日薄西山,小路上又是一番景致。

臨走的一天,京都飄下一點雪花,為我心的故鄕之旅畫上最沉美的一筆,要離開了,心情有點激動,但見京都人努力把那千年古都打理得一塵不染,京都依舊美麗,我頓時釋然,一次旅程的終結是下一次旅程的展開,期待再次看到古都的美。

坐上遥遠號(はるか)踏上歸途,三人樂隊 いきものがかり(生物係)一曲『風正在吹』(風が吹いている),訴説我的心情,「風正在吹,我們在這裡生活着,在晴朗的天空下,是誰在叫喊:這裡有明天,這裡有希望......」

這就是京都。


Sunday, December 9, 2012

兩封情書、两種幸福


代官山的那家意大利菜館,那棟如像巴黎咖啡店的鐵鑄瓦頂平房,店内總是擠着人客,我們二人等待的時候,看着開放厨房裡的厨師忙過不停在試鍋中的意大利麵。 從後園中,一班端裝的年青男女,經過狹長的走廊緩緩步出來,有講有笑,男的都穿上西服,女的是千姿百彩的 cocktail dresses,個性而典雅,每人都拿着一袋禮物,是結婚儀式的午宴。

終於看到了一對新人了,二人躬身徐徐步出,女的有點靦腆,兩個人和賓客寒暄着。一個小型的婚禮,在咖啡館後面的餐廰内舉行,那是一家很好的餐廰,在那裡舉行結婚式,是多麽的 cosy,多麽的幸福,日本的結婚式,無論大小,總是恰當,儘管新人背後的壓力,氣氛必教人欣喜。

這時,店員走到我們跟前,帶了我們到一張小桌子,肚子餓了,急不及待叫了午餐。每一次到代官山都要來這裡,完美的 minestrone,完美的茄子意粉,永遠不會令人失望,吃過午餐,温暖舒泰,一杯 espresso  把心裡的幸福加點甘苦之味,這才是人生。

今日聽了兩首『恋文』,回味了兩種幸福。

Every Little Thing 的『恋文』寫上了「如果,你說,是為了我而撒下謊言,對我來說,那就是真的,即使在分開的這段日子裡,你一點點的變了,我只盼可以繼續思念你 .......我所凝視的前方,希望有你的身影,一瞬一瞬的美麗、無論增添多少年紀,都可以同樣 綻放笑容,你和我再次,對彼此綻放笑容 ......」。

在 GReeeeN 筆下,「..... 那之後永遠、永遠充滿愛意,我們兩人,應該可以啦啦啦 開心過每一天,每個人心中都有的 love letter,為了傳遞相遇和離別,逐漸寫滿信紙 ......」。

多美麗、多温柔的情書。

雖然是人海裡一個偶遇,我們祝願那遥遠的一對新人幸福快樂。





Friday, December 7, 2012

春夏秋冬

星期五了,心神飛到千里外,神遊心之故鄕,那個地方,春天花開花落,夏夜篝火漫山,秋來紅葉滿地,冬天..... 還没有在冬天到過那裡,今年除夕,終於要到寒冬的古都。到她的身前,躺在她的懷中,與當地人過新年,凝望鋪满了雪的銀閣,散步哲學之道,和各式各樣的旅行者擁擠在公車上,也要在枯山水石的庭院呆上半天,無視絡驛不絕的遊客,領略人世無常。冬天的古都到底又是怎樣的一種美呢?

三島由紀夫説,金閣寺太美了,要一把火把它燒掉,金閣的美才可永恒存在。三島仍太着痕迹了,金閣輝煌是美,到它破落時,仍舊是美,它的美已經烙刻在永恒之中,嵯峨菊不就是凋零的美嗎?要感受古都的美,我會選擇川端康成的《古都》。

Hilcrhyme 的『春夏秋冬』,唱得率性耿直,拍子裡數盡了我的願望期盼,結尾的那段鋼琴和結他,竟又那麽的温柔,跟他的率直奇妙地融合起來。「剪影女歌手」 Gille (只見其影,從未見過其人) 用英文演繹 Hilcrhyme 的『春夏秋冬』,在剛勁的歌聲中,Gille 散發絲絲的柔情暖意。怎麽選擇呢? 就兩首都聽吧。

日文的『春夏秋冬』是這樣的,『春天賞花,满開的樱花之下乾杯,頭上是一片桃紅的魅幻境界。 夏日陽光中 BBQ 到晚上看夜空上的花火。紅葉的秋山到了冬天給雪染白了。我四季都要和妳一起,春夏秋冬 .... 今年的春天我們到那裡啊?今年的夏天我們到那裡啊?春天的樱花、夏天的海,我都想見妳,我要探望妳。今年的秋天我們到那裡啊?今年的冬天我們到那裡啊?秋天的紅葉、冬天的雪,我都想見妳,我要探望妳 ......』

歌聲裡繼續我的旅程,北山杉樹,大原之女,下鴨神社 .........






Monday, October 1, 2012

久違了,東京站 (下)

丸の内駅舎(丸之内大厦)是紅磚灰頂的大正建築。 (Japan Times)

丸の内駅舎被包裹着五年,今日重開。(朝日新聞)
今天是新東京站開幕的日子,颱風吹襲東京,看來要改期了。

東京站有一座紅磚石瓦的百年建築,丸之内大厦 (丸の内駅舎)。在戰争期間,建築物的南北屋頂和屋内的裝飾完全遭到破壞。二〇〇七開始的修復工程不但要把大厦的結構現代化,還要把那两個圓頂重建。圓頂是石製的,重建用的是三一一海嘯地區宮城県石巻和登米市的粘板岩 (slate) 灰色石磗。海嘯期間,有数萬枚被冲走了,那裡的工人要續一枚一枚拾回來冲洗,工程浩大。東京站還有一個美術館和一家酒店。這五年來路過站内都是急急離開,没有細心留意重修的情况。



新東京站内保留了舊有的紅磚。
酒店内的螺旋楼梯。(Photos courtesy: Japan Times)

丸の内駅舎於一九一四年(大正三年)落成。大正時代只有短短十四年,没有之前的明治在歷史上的地位,也没有像之後的昭和,日本經歷戰争起跌敗部復活,但大正是日本進入工業時代的時期,正式進入現代國家的時代。由於日本人對西方知識的渴求,大正的西洋風貌,非常的濃烈,也非常的有味道。大正的西洋公館,多由木的横樑、石磗白牆、簡單而恰當的擺設和裝飾散發出來,那種份量,自然流露。

紅磚、白石、灰瓦,大門前的松柏,透着「美麗年代的風華,大厦雖然寛闊,但不巨大,房間的楼底也非高不可攀,那是東洋的内歛,也恰巧是文藝復興時代,人把古典羅馬過去碩大無朋的建築傳統抱諸腦後,返回「人是萬物的尺度」 (man is the measure of all things),希臘哲學家普羅特歌拉斯 (Protagoras) 的名句的一種解讀。丸の内駅舎保存人作為建築的尺度這高度文明的質素,即是,大厦是給人用的工具,建築的美學是給人欣賞的東西,不是讓人敬畏的神殿,不能背離人的觀點那個主軸。

重新裝修了的東京站酒店。(Japan Times)
十月三日,東京站酒店重開,繁華雅致的景象,又要在那個被摩天大厦包圍着的東京中心重現了。

Friday, September 28, 2012

久違了,東京站

東京是一個大家閨秀。一個漂亮的女子,生活在一個世家之中。百年的熏陶, Old Money 久經文明洗禮。東京的高樓大廈個個是窈窕的淑女,争妍鬥麗之餘,處處是世故的品味、美麗而和諧。我到東京無数次,就是同一樣的景色,也樂於一看再看。看真點,其實東京在西方人眼中的「迷失二十年」裡,變化很大,每一次去都有新的地方開幕,新的建築完成,而舊有的一樣保持得歷久常新。那個時候,我覺得所謂「迷失二十年」,迷失的是西方的學者吧。

大前研一先生也有同感,他在《低IQ時代》裡説(大意),我個人最喜歡站在勝鬨橋(位於東京都中央區隅田川下游,是日本唯一一座中間可以打開的橋)的最前面,眺望東京的天際線。這一區每年的景致都不一樣。比起十五年前,東京真的變化太大了。從品川到秋葉原的曼哈頓化,新大楼櫛比鳞次,東京的天際線每一刻都都在變。泡沫經濟破滅以來,每個人都以為日本持續低迷,許多東西喪失了 .... 從大井、品川、滨松町、六本木,一直綿延到新橋、銀座、日本橋、秋葉原的高楼群,都是在經濟泡沫破滅以後落成的。

一個經濟「迷失了十十五年」的國家(到現在超過二十年了),那有這樣的新建築群此起彼落的出現的嘛。最近,歐洲的情况糟透了,美國也怕步日本的「後塵」,對日本的經濟卻有新的思想,西方不單只分析為甚麽日本的經濟停滞不前,還想理解為甚麽經濟停滞不前,日本的社會仍然是那麽稳定。

我到東京定必住在日比谷(除了今年二月那次投宿西新宿一家五十二楼以上的酒店,在那裡「迷失東京」,還第一次在東京城市裡看到富士山),因為我喜歡銀座,從日比谷可以步行往銀座。日比谷旁邊是丸之内金融區。丸之内正好體驗大前老師所描述的這種的變化。跟十年前比較,丸之内真的焕然一新,新大厦不斷的建成。譬如吉田哲郎設計,一九三一年落成的中央郵便局。郵便局位於東京站的丸之内出口,雖然很舊,吉田現代主義的微妙原素在建築物的曲線中含蓄地表露出來。


舊東京中央郵便局

换上現代妝容的中央郵便局和新的 JP Tower。

二〇〇八年,丸之内計劃來個大翻新,東京人一度恐怕要把中央郵便局拆掉,後來政府决定保留舊郵局大厦。新的摩天大厦 JP Tower 就建築在郵便局之上,原本的舊建築物亦給换上現代化的妝容。日本人就是善於折衷融匯。和洋可以。新舊都可以。世故的品味、美麗的和諧正來自這種恰當的融合。

這幾年去東京,由於丸之内的巨大翻新工程,東京火車站那座地標「丸之内大厦」好似「消失」了般。五年前開始,復修工程伸延到這幢紅磗灰頂的古典建築上,裡面的東京站酒店都要一并關門。


今年的十月一日,新的東京站正式開幕了。久違了,東京站。

(待續)

Wednesday, September 26, 2012

天使之城

舒爾曼作品 Case Study House No. 22

洛杉磯完全没有我喜歡的城市的要素,她太巨大,太浮誇,美國西岸的人太物質。有一個朋友對我説,美國是没有歧視的,除了歧視窮人。當然那判斷過度犬儒 (cynical),但也突出了美國人給世人的觀感。而我難以忍受一個城市是不能步行的,洛杉磯就是這樣一個大得不能步行的城市。但偏偏我愛洛杉磯。這是因為我的摯友住在那裡。每一次到洛杉磯,我受到那位朋友的招待,都感受來者如歸的親切。到現在我仍分不開這個城市的東南西北,皆因每天他都會駕車帶我四處瀏覧,他對駕駛樂此不疲,我根本可以懶得不用分辨方向。所以我只知道有 Anaheim、Pasadena、Santa Monica、Hollywood 、Griffith Observatory ...... 但從不知身在何方,那又是旅行的另類經驗。

我也從來不覺得可以用「美麗」來形容洛杉磯的,但舒爾曼令我改觀。舒爾曼 (Julius Shulman), 建築攝影家。他把洛杉磯的建築風采,透過一部連可夫風琴照相機,以相片把天使之城用超然的美學冷冽地凝固起來。以前的攝影家没有数碼相機,在真正用膠卷拍照之前(大幅相機的菲林是很昂貴的),先用寶麗萊的專業即影即有菲林,拍一張試作,舒爾曼也不例外。單是那張試作,已經是一流水準之作了,寶麗萊的專業菲林拍出來的照片,相當細緻,不是一般人常見的家用寶麗萊「朦查查」之流。

第一次看到專業即影即有菲林是看替我拍結婚照的 Raymond Yip 的示範(我堅持用菲林在婚禮上拍照,他於是連試妝都用上菲林相機,帶來他的 Mamiya 加上寶麗萊菲林的盒子),可惜他已經因急病過身。Raymond  拍照時認真得有點驚人,把我們弄到累得不得了,心裡多番説拍够了吧,可能他因為過勞以至急病。真是懷念他。説遠了.....

舒爾曼的作品玻璃屋 Case Study House No. 22,把光與影駕馭得那麽的貼服和諧,但構圖又是多麽的冰冷,這是怎麽一回事?那照片又是怎樣拍攝的呢?舒爾曼説,两支燈,閃光,燈光熄滅後,再曝光五分鐘捕捉城市的燈光。就是那麽的簡單。


Saturday, September 22, 2012

英倫采風

友人移民到英倫,説香港已住不下去,還勸我快點離開,未免言重了。但他並非喜歡英國,决定移民之前,從未踏足英倫,移民是為了孩子讀書,這也無可厚非,但長期住在一個自己不了解,甚至不喜歡的地方,心理壓力倒也不少吧。

今天拿出了信報創辦人林行止先生的《英倫采風》再讀,雖然他留學英倫時為六十年代末,那時的價錢還用 shilling(十進制以前,1 shilling 是 12 便士,計算相當麻煩),簡直進入時光隧道,唯他留英的軼事,我總是甘之如飴,令我回憶自己在英國的時光。

小時候已經對英國形成一種獨特的情感。英國是很陌生的,只有一點點「典型」的印象。中學時偶爾買本 The Economist 來讀(那時的《經濟學人》還是全黑白全字的(没有相片的),用紙比現在的更薄),這種「很多字」的陌生的感覺最令人神往,認為英國應該是「相當有文化」。

對上一次去英國已經是二〇〇八年的事。是蜜月旅行。到英國渡蜜月,連英國人都覺得奇怪。當我跟劍橋 Bed & Breakfast 的老闆説我是來渡蜜月,並特地來劍橋,他以狐疑的眼光望着我。我就是喜歡那「不像渡蜜月」的行程。因為人(或多或少)給商人定限了 (conditioned),渡假就是要陽光海灘,蜜月旅程必須在希臘的白色小岛上,或者是馬爾代夫的 villa。我旅行很想要一點世故的文明,想要一點歷史,也不能一日無書,單就這點歐洲是不二之選。


用 Google Maps 漫遊倫敦。這是 St. James's Street 上的 D. R. Harris 藥房。

那年我們先到倫敦,住在 Park Lane 一家酒店,海德公園是一路之隔。雖然有點距離,但從酒店仍可漫步到聖詹姆士街,波靈頓小巷和勵晶街。到聖詹姆士街逛逛,看看古老的藥房 D. R. Harris 、最老的酒商 Berry Brothers & Rudd、名聞遐邇的 Justerini & Brooks (即 J&B 威士忌的製造商)和我人生買過(訂造)最貴的皮鞋的駱伯 (John Lobb)。説到駱伯,林行止曾寫過一篇文章《倫敦駱伯做鞋記》,成為佳話,講造鞋也能講得那麽精彩,果真第一健筆。當時我想,總有一天要在 John Lobb 完成我對皮鞋的「終極」心願。在駱伯訂鞋,要八、九個月才起貨,心境要像林先生一樣,心願已逹,鞋子幾時做好已没有關係了。

和太太到 D.R. Harris,想在那二百多年歷史的藥房買點以前用過的檸檬洗髮膏(記得小時候母親常用中國製造的「海鷗牌」檸檬洗髮膏,後來洗髮水取代了洗髮膏,後者就消失了),也想給她感受一下英國老店的風味。恰巧有一老紳士買一盒紙巾,店員索價六英鎊,太太覺得匪夷所思,難怪英國人還常用手帕。藥房仍有猪鬃毛的牙擦發售,毛軟了還可以把牙擦拿回店子换毛,有如以前「梁蘇記」



Piccadilly 的 Waterstones 書店

和聖詹姆士街連接的 Piccadilly 上,有一家很「舊款」的 Waterstones  書店,我最愛到那裡「打書釘」,在英國真的每天都離不開到書店嗅嗅油墨的香味。之後穿過波靈頓小巷,就是裁縫「天國」沙維里 (Saville Row) 。沙維里是訂造西服 (bespoke tailoring) 的殿堂。日本人稱西裝為 sebiro(セビロ),漢字「背広」,一説就是 Saville 的譯音,可見沙維里的地位。

多説一點,香港那些「名牌」的甚麽「訂造西服」,是 made-to-order,跟 bespoke 是天壤之别。前者度身後,是把一個標準的尺碼改動一下,就完成了。而後者是度身後,剪出紙樣,選擇衣料,裁縫用紙樣的尺碼縫製出衣服,洋服店最少要你試身两、三次,每一件衣服都是獨一無二的。



Gordon Ramsay 的門口十分低調。

那次既然是蜜月旅行,當然要食一頓好一點的,訂了醫院道的 Gordon Ramsay 午膳。三星餐廰不愁没有生意,訂位要起碼一個月以前,還要給他們信用卡保證,要是你不來都要付賬。乘的士,説要去醫院道,那知那位的士大佬大潑冷水,説 Gordon Ramsay 已經是特許經營 (it has become a franchise),甚麽人都可以 Gordon Ramsay 名字開店,只要你付款,暗示那三星名店都不外是賺錢的據頭。但畢竟醫院道那家是總店,食物服務水準一流,厨房裡還傳出駡人之聲,貫徹「地獄厨神」粗口駡人的形象。個人愛酒香,但酒量九流,一杯即醉,埋單後到 Millbank 的 Tate Gallery。酒精發生作用,在美術館要小睡片刻,才能繼續。

到 Tate,就不能不看 Turner 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