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December 14, 2013

白雪中的鐵蹄


港樂與梵志登演奏蕭斯塔高維契 (Dmitri Shostakovich) 的第五交响樂 (Symphony no. 5 in D minor, op. 47) 要請貝多芬的小提琴協奏曲讓一讓座。的確貝多芬的協奏曲,音樂美麗而且港樂奏出了那份貝多芬的隆重,然而寧峰的 cadenza 没有吸引了我,反而再第二樂章的甚緩板那幾下引弓,音色動人,比只表現超技來得有説服力。

蕭氏第五對我有一種無可言喻的魅力,每一次聽都被其銅管及鑼鼓深深牽引。在現場聽蕭五,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滿地可交響樂團來港演出,多年前之事了。梵志登的蕭五,有其一貫力量的表現,節奏明快, 樂的骨子裡保存了有種白雪連天的冷冽之感。

第一樂章冰冷中間斷有點暖意的片段,優美的音符,徐緩的落幕,很有氣魄。第二樂章 Allegretto,港樂的吹管相當出色明快,一段短短小提琴首席(今次是王敬)的「獨奏」好像未够「紥實」,但整體樂章節拍的彈跳,心跳也要跟隨其上落。令我難忘是第三樂章的廣板 (Largo) ,那慢慢而優美的開場,緩長的寧静,鈴聲幾下,接下來的一刻,音樂續漸收緊,最後以豎琴和弦樂作結。最後的樂章,鐵蹄猛然出現,就是那種感覺,白雪中的鐵蹄,在人群仲穿插,人們亂作一團,爭相奔走,及後,又一陣緩和,從紛亂進入寧靜,最後馬兒工整提步,激烈得令人熱血沸騰,大鑼大鼓,音樂廰裡有點熱的感覺。那一種 story-telling 的能力,港樂與梵志登居然做得那麽出色,真是喜出望外。港樂居然達到這樣的境界,跟當年黄大德領軍的時候,惱得要把樂團 written off,「可以不聽」,真的天壤之别。

蕭氏第五個人最愛馬雲斯基 (Yevgeny Mravinsky) 的演繹。在他棒下,蕭氏的音樂冷静沉着,鼓聲管弦彷如千斤重擔, 儼然人要臣服在鐵蹄之下,背景仍然優美的提琴管樂裡是一份解不開的沉鬰,結尾那段鼓樂,徐緩但威嚴,棒棒千鈞,那種在鐵幕下令人心悸的凝重,蓋不過人的希望,就那一個結尾,馬雲斯基乃俄國一代神話,當之無愧。

對於這交響曲,我無法再用其他文字形容,只有重抄舊文,「蕭氏第五,首尾氣氛呼應一致,端正典雅含蓄,我認為是二十世紀絕頂的作品,難怪人説在逆境下,天才方可散發光芒。」

 

Wednesday, December 11, 2013

字裡人間


歌德學院有一個小型卡夫卡 (Franz Kafka) 展覧。卡夫卡的小説是一篇一篇的夢魘,永遠無法到達的城堡,永無止底的審判,永遠變了一隻蟲直到死去為止等等。讀他的小説,令人苦惱莫名,而且他的文筆很「業餘」,使文字更形冰冷。個人不喜歡「再讀」他的故事,就是不想被那種惡夢「纒擾」。展覧裡有一段引文,卡夫卡在一封信上提及寫作和辦工的地方,「寫作和辦工 室内不可融和,因為寫作把人扯向深刻之處,辦工室流於膚淺表面之上。因此,一個向上,一個向下,過程中必然把人撕裂。」這倒有點意思,可能感同身受吧,的確 工作的地方,只有利之所再,勢難覓到閲讀的知音。

今個星期的得着,必然是讀了十數頁海德格的《存有與時間》(Joan Stambaugh 翻譯的英文版,SUNY 出版),並找來一本德文原文版本 (Sein und Zeit) 參考,可算「未學行先學走」,惟自得其樂。那位大哲的作品出名艱深,甚至有人認為他根本不能讀得明。認真細讀,卻讀出了點思意。他定義現像學 (Phenomenology) 如下:讓我們看到由其自身顯示自身者,如它由其自身顯示自身般 (Das was sich zeigt, so wie es sich von ihm selbst her zeigt, von ihm selbst her sehen lassen)。現像就是那物事,它如何事呈現自身,就這樣被我們看見其自身。很妙吧。




文字委實奥妙,但用字典做題材的電影,就應該更妙了。有部名為《編舟記》(『舟を編む』(ふねをあむ)) 的電影,香港翻譯作《字裡人間》,名字動聽迷人。雖然是一部通俗的電影,畢竟題材冷門,香港人平日工作辛勞,大多怕了文字似的,講字典的戲定望而卻步,所以放映期理應不長,得知有這部電影時,應該已經落畫了,唯有等待推出 DVD。

電影故事描述一個花十八年修編一部辭典的故事,裡面應該有些愛情枝葉,也談及日本人對幸福的體會。辭典名叫『大渡海』,寓意編修辭典是去造一艘船去渡過文字的海洋。

圍繞字典做題材的電影,恐怕只有日本人才會拍。到日本去逛逛神保町書店街,你會明白日本人愛書,也愛文字;如果你查看過岩波出版的 『廣辭苑』(『広辞苑』(こうじえん)))—— 第六版收編了二十四萬個辭 —— 你也許佩服他們對文字的認真,更可能理解到日本人對文字隱約透露出一種宗教般的執迷。


Monday, December 9, 2013

人中之聖


曼德拉辭世,他成就過的事,只能用偉大來形容,這樣的一個人,活到九十五歲,可説死而無憾。本來是一個酋長的繼承人,但他選擇為黑人民權奮鬥,被監禁二十七年,出獄後跟白人爭取廢除了種族隔離政策,後來成為南非的總統,他説,「我不要一個黑人的政府,我也不要一個白人的政府。」—— 因為南非是一個彩虹的國度,白人和黑人共同生活的地方,一同努力創建美好的將來的地方。這樣的話,看似簡單,我們這裡的特首都講過類似的話,但做不做到,要歷史作出公論。

曼德拉想建立一個彩虹之國,要在不同種族的人之間維繫平衡,真的談何容易。然而,雖然南非仍然有很多問題 ——我認識的來了香港工作的南非友人,都不願意回去老家,覺得治安太差(恐怕相對而言是亞洲的治安太好了吧),畢竟仍然是非洲最先進的國家,並未因為没 有了白人「當家」就淪為好似其周邊地區的那些軍閥爛國,無權的人人朝不保夕,有權的個個貪婪自肥。

Le Sacre de Napoléon
by Jacques-Louis David
曼德拉出地獄後没有跟白人「秋後算賬」,雖然被受批評,但那一份胸襟,不是常人可及,「當我走出牢獄,邁向通往自由的大門時,我體悟到,如果自己不能把痛苦和怨恨留在身後,那麼我這個人其實還在獄中。」

事無完美,世無完人,惟看著他在白人法官監誓下成為第一位南非的黑人總統,後面還坐着那位白人前總統克拉克 (Frederik de Klerk),那一幀照片散發的光華,比 David 的《拿破崙加冕》更加奪目,因為那一刻,像徵一個仁者、智人的時代的開始,智人在宇宙中成熟的開始。


Wednesday, December 4, 2013

藝術的真

Kalenberger Bauernfamilien by Adolf Wissel
偉蘇爾的《卡論博農民家庭》典型的第三帝國藝術

越要把自己説成真理的,包裝得越漂亮,通常都越恐怖。第三帝國時代的藝術,多麽的漂亮,多麽的完美,日耳曼人多優越,國家社會主義比何其優勝。 希特拉好歹都是唸藝術出身的,他對藝術有一套理念。看納粹德國的藝術作品,的確是是很漂亮 —— 古典時代的英雄,完美亮麗的家庭,跟蘇聯的宣傳「藝術」不相伯仲。雖然的確納粹藝術縱使是强權下反映,德國人的藝術氣質還在,比蘇聯的單調而乏味,仍有點可觀性。

希特拉認為抽象藝術是 degenerate art。他曾這樣説。

And what do they fabricate? Deformed cripples and cretins, women who inspire nothing but disgust, human beings that are more animal than  human, children who, if they looked like this, could be nothing but God’s curse on us! And these cruellest of dilettantes dare to present this to today’s world as art of our time, as the expression of what our time produces and of what gives it its stamp.


Christ in the House of His Parents
by John Everett Millais

所以,納粹德國的藝術都只有那寫雄偉大 壯麗的建築,完美的身軀,漂亮的家庭。然而,這就是我們見到的我們大家嘛?我從未見過那麽完美的面貌和身軀,也没有見過這樣的家庭。

碩大無朋的羅馬廢墟, 還不像文藝復興翡冷翠那座小小的 Pazzi Chapel。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那裡有完全没有問題,個個高大、漂亮、英俊,每一分每一刻都煞有介事的板着臉的樣辦家庭的呢?Pre- Raphaelites 的家 —— John Everett Millais 的聖家,雖然被受爭議,但 Millais 筆下的聖母是一個普通的女人,不是那位被拉斐爾完美了的『天主之母』童貞榮福瑪莉亞,木匠的工場,天然的陽光,那裡的人,那個小耶稣,縱然擺着中古的手勢,看上去還是一個自然的人。

Guernica by Pablo Picasso

如果 「理想的形態」,都不過是想象出來的物事,從這個角度去看,太完美不現實的跟 Bacon、Munch 、Picasso 所描畫的人和物,那些扭曲了的人和物,其實没有兩樣。抽像的扭曲,彷彿跟能反映人的實相。拉斐爾,就是太美麗,太完美,還不及 Carravagio 的有血有肉耐看。

Picasso 的 Guernica,是對戰爭的控訴 —— 畢加索對小城 Guernica 被德國空軍空襲的絕望的表達。藝術的力量,比任何極權下歌功頌德的藝術都來得震撼。Simon Schama 在 Power of Art 裡説,二〇〇二,二月,聯合國决定攻打伊拉克,之後的記者招待會場,本來掛着一幅 Guernica 的複製品,官員發現了這樣一幅令人不安的作品,他們相,嗯,還是把它蓋着了好些。義正詞嚴去發動戰爭推翻伊拉克的獨裁者,没有理由心虚了吧?英、美為首的「盟軍」也許心裡有數。


Thursday, November 21, 2013

《殭屍》


自小最愛看恐怖電影,又是陌生感作怪。另一個時空、另一個世界的故事,講死去的人回歸,也講本來屬於那另一個世界的個體和我們交流。但為甚麽講鬼怪、談異界就要是恐怖電影?我想就是因為我們無知 —— 對那些事物没有知識,越是不知之物,感覺越茫然,越恐懼,古人對閃電行雷打風的恐懼為一典型例子。

電影裡那些靈體,有的來復仇,有的毫無原因,故事當然有好有壞。對我來説,看恐怖電影不是尋求觀能的刺激,突然其來的驚嚇對我已經無效,我是去欣賞戲的劇本和體會一些可能性,一個異於我們的世界的可能性,看導演,編劇怎樣發揮,靈界是可以怎樣的呢?那理的規律又是怎樣的呢?

還有一點,恐怖電影要令我驚悸,必定要一個能令我信服要驚的理由,好似日本的《午夜凶鈴》,我就是没有法子驚,無論晚上看,一個人看,怎樣都完全没有感覺的,因為根本找不到驚的理由,一個怨靈為甚麽到處殺人,殺一些跟她完全没有關係的人。她生時一個弱質女流,死後一股怨念就得到這樣一種無窮之能力,還可以濫殺無辜?這根本没有理由。又有些好萊塢的鬼片,又爆炸,物件飛來飛去,嘩鬼式 (poltergeist) 的誇張場面,只是令人莞爾,没有驚惶的份兒。但甚麽是一個好得理由?最簡單,最老掉牙的故事,被害死的人回來尋仇,目標就是害死他的人,代入那個做了虧心之事的主人公裡,才有恐懼之感。

很久没有看香港電影,好多時候是因為我對黑帮和警察没有太大的興趣,而香港的「强項」,就是黑帮片。以前的功夫片現在已經不流行了,科幻的,同人家比太小兒科,創意也不及人家。倒是恐怖片,偶有佳作。很久以前的《幻海奇情》不少故事都甚為巧妙,甚至已經玩到 The Sixth Sense (《鬼眼》)的驚奇,到比較近期的則有《見鬼》。

知道有一套電影叫《殭屍》,急不及待就跑到電影院去看,那急切而期待的心情,真的很久没有出現過了。這套由新導演 Juno 執導的恐怖片,找來八十年代由林正英飾演捉殭屍的天師,《殭屍先生》一系列電影的演員來演出(可惜林先生已經去世),是向《殭屍先生》電影的致敬。《殭屍先生》都算是一種文化,雖然其實那些電影是相當「簡漏」而且胡閙的喜劇,無甚可觀,但總算是中國的特色,跟「來路」的吸血殭屍大不同。

新的一套《殭屍》,英文名字叫 Rigor Mortis,『死而殭』的意思,電影拍攝相當認真,場景是陰森的公共屋邨,大厦外型好像何文田愛民邨,當然是電腦特技來的。劇情非常詭異荒謬,我一路看,驚覺為甚麽可以這樣不合理?我不是説有殭屍不合理(如果要這種合理,就不看殭屍片吧),而是那裡的演員的行為(鮑起靜女士),可以去得那麽盡,可以這樣的違背常理?結局交代得很清楚。你看過 Brazil Jacob's Ladder,你會明白並接受為甚麽情節可以那麽荒謬。就如戲中所説,人生比戲更荒謬。

聽一首關於演戲的作品,一把很熟悉的聲音,每個香港人都記得她妹妹的聲音,但有多少人記得她?

台板人生。


Wednesday, November 13, 2013

兒時情景


小學時候,要乘坐校車上學,在家樓下的唱片舖外等車,每天都聽着舖頭播放的歌曲,厨窗内放了很多黑膠唱片封套,封面很漂亮。望着這些封套,好像到了遥遠的地方旅行,覺得很快樂,是享受陌生感的開始。播放的是甚麽歌當然不知道,調子都完全忘記了,但後來長大了,明白那時唱片店大多是播一些外國的民歌,很清新的曲調。

偶然聽到一首以前從未聽過的老歌,一九七六年二人民歌樂隊 ふきのとう(款冬之藤)的『やさしさとして想い出として』(是温柔是回憶),雖然不同的歌曲,不同的調子,但這些音符激發了腦袋濳藏的記憶,兒時情景如噴泉湧現。在柔和的陽光底下(寫此文時已經是上週五),份外像那個時候,彷彿連唱片封套的味道也嗅到一樣。

這張『風待茶房』專輯的封套上那「老土」咖啡室很親切,令我想起以前太子道雄鷄餐廰、藍天餐廰,吃港式西餐。這種風情在香港再難尋到,所以每次到日本都走去這些老牌咖啡店或者喫茶店流連,喝幾杯手冲的咖啡。

是温柔、是回憶.....

Wednesday, November 6, 2013

黄昏的圓舞曲

見到黄昏不同的顏色,喜歡把它拍下來。

看着母親由一個健康的老人慢慢步入虚弱的階段,吃要吃糊狀的東西,喝水飮湯要加凝固粉,由於吃得少,人續漸消瘦,就更加之虚弱。神智都紊亂了,唯仍可以説點話,長期記憶還在,認得我,見到我還很興奮,反應相當大,要握着我的手,要我吻她。

最近她入了醫院,每天中午到醫院為為她餵食,吃一啖粥都要多麽的功夫和時間,一頓飯就要用去個多小時。把盤上所有東西都吃盡,還喝了半杯我帶給她喝的忌廉梳打 —— 她就是愛喝忌廉梳打 —— 心理覺得欣慰。一向每星期三次探望她,現下要立定决心,一有時間就去探望她,讓她多握着我的手。

以前的中國女性,學識不高,因為没有書讀。她算幸運,婆婆是一個南北行的生意人,非常嚴厲 —— 卻有别於一般當時的女當家,願意把女兒送到學校上課,把母親送到銅鑼灣一間天主教女校讀書。我想,雖然篤信天主,每天都感謝天主,她對聖經是一無所知,對於天堂永生這些低級的盼望亦可有可無,她知道的只是舉頭三尺有神明,人不可作惡的人間至理而已。

像母親這種女人,没有野心,不懂用利益去看待世上一切。有次她跟我説:「我服侍你們三代,」母親入門就要服侍祖父,然後是我父親,到我出世,就服侍我,「希望能够服侍你的孩子。」一生的努力,服侍三個人,這就是她的一切了。Daniel Gottlieb 的《給山姆的信》這樣寫道:「當一個人回首過去,除了愛與感恩,沒有其他,這個人是何等幸福」,雖然不能為我照顧孩子,我希望她此生過得快樂吧。

人到了黄昏,日薄西山,慢慢進入黑夜,這是自然的定律。

剛巧在讀康德的傳記,不僅是哲學的巨人康德,也描述一個垂垂老矣的康德。話説康德晚年日漸消瘦,到一八〇二年的冬天,康德健康更加轉差,每餐之後都感到肚子脹了起來,但令他喜悦的還有一隻小鳥,它每年春天都飛到他的花園裡高歌,倘若它遲來了,康德就説,亞爾卑斯山一定還很冷吧,又期盼好的天氣讓小鳥早點回家。一年,小鳥再不回到康德的身邊,他嘆道,我的小鳥不再回來了。

小鳥總有一日不會回來,正如黄昏一樣,無論多美麗,夜幕定必低垂。有點傷感?其實不用,因為明天太陽又要從另一邊出來了。每每在房間看書,望出窗外,看到黄昏景色,期望人的黄昏也如我看到的景色,期望人的黄昏是一首黄昏的圓舞曲。

百聽不厭。今天來一個四重奏的版本。